【翻译】【盾铁】Pick Yourself Undone

Pick Yourself Undone

存档。 原文地址 SY

CP:Steve Rogers/Tony Stark

分级:R

衍生:复仇者联盟电影宇宙(Earth-199999)

作者:romanoff

译者:Rachel

警告:托尼强迫症梗,强迫症症状描述,自杀倾向提及。


摘要:

  纽约之战之后,托尼开始找寻控制。他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吹毛求疵;这很扭曲,很恶心,很愚蠢而且极其、极其的不理智,但一旦他开始了——

  就再也停不下来。

 

正文:

 

  托尼没有——

  他没有一早上醒来然后想着,哇哦,你猜怎么着?

  我得强迫症了。

  好极了。

  因为事情并不会像这样发展。哪里有什么事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的呢?

  但也不是悄悄降临到他身上的。事情发生得非常微妙,恰好处于二者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改变了。

  在那之后,他好像就更倾向于让一切都……

  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

  一开始只是这样而已。也许是从他第一次从阿富汗回来开始的。他一直都喜欢让所有东西井井有条,因为他是个工程师啊,所有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四周可不像样。

  但自打那个洞穴之后,自打那些尘土,那些肮脏,那持续的、持续的混乱开始——

  (托尼想着应该就是从那里开始的——混乱。他见鬼的讨厌混乱。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样东西。没有个位置哪里行呢。)

  他只是有点沉迷于把每样东西都完美地摆好罢了。干净,又整洁。一二三。秩序。

  这心理上的纾解无异于新鲜空气,或是运动后的饮水,或是,该怎么说,伸懒腰?而且阿富汗之后,真的就是这么回事。他开始,喜欢变得……

  井井有条。让秩序重新回到他的生活,每样东西都干净整洁,完美无瑕,这样他就能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没有东西会弄丢;这样他才能呼吸。

  你瞧,他就是这么说的;与此同时,别人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

  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有点小癖好。托尼喜欢整洁,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从此以后,他的生活便被分割成了极其细小的碎片。他的朋友都是与他相知多年的人。他信任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只有三个,这就很完美了。再多上一点都会变得棘手。

  他不再是CEO了,他是研究与开发部门的头儿,这才是他热爱的工作。他只用关心他的创造发明就够了,真是完美。

  他是钢铁侠,他花了不少时间来造他的战甲,但这很值得。他在为这世界所做之事堪称伟大。

  然后,纽约之战发生了。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

 

  这真他妈的愚蠢。

  这样迁怒于人真他妈的愚蠢。毫无必要,残酷无情,但只是——

  托尼晚上睡不着觉,再也睡不着了。真的糟糕透顶,这让他暴躁易怒。他需要八个小时,不然这一天就毁了。八个小时的睡眠,不然就要坏事。他会累得不行,所有事情都会变成折磨。没人能明白,但管他的呢。

  佩珀没有——

  啊,她努力过了。

  托尼需要的只是秩序而已,明白吗?而佩珀,她这一秒想要重新装修马里布,下一秒又要搬回纽约,她想让托尼飞来飞去满世界跑;托尼想跟她解释,他做不到,但她觉得他只是懒而已。“你以前不一直这样吗。”她说。

  托尼只是不想——

  他需要八个小时的睡眠,来让这一天好过些。而她打乱了这一切。老实说,他结束这一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并非这个理由。还有别的原因。他们的个性截然不同,而她值得更好的。托尼希望投身于救人大业,但她不能跟上他的脚步,她理解不了。

  但说到底,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跟她说结束的时候,他唯一能说出的话只是——

  “我需要睡觉。”

  佩珀朝他眨了眨眼睛。“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八个小时,小佩,甜心。我需要八个小时。但你不行,我跟你在一起睡不了八小时。我们总是在各地飞来飞去。我们就是——我们就是没有秩序,你明白吗?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佩珀盯着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需要,”托尼的手指并在了一起,“合为一体。才能相辅相成。我们做不到。你知道,我也知道。”

  “你什么意思,我们该另外找人交往吗?”

  “我想要你快乐。”

  最终她还是离开了。两个月之后,她回来了。她亲吻他的双颊,然后叹息。“我们又回到起点了,斯塔克先生。”

 

  所以托尼最后住进了他修来让他的同伴们住的大厦。这挺好的,或者总会好的,如果没有另外五个超级英雄占用他的空间的话。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他们;一开始,他只是没空搭理他们。无意冒犯,但他可是个大忙人。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最终他们还是得讲话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都挺怪的,但,你知道,托尼可是个很会讲话的人。

  他们就开始,怎么说,入侵他的空间?

  不,这么说不公平。准确说来,托尼的意思是,他喜欢所有东西都,你知道,井然有序,而且——他说过那个了吗,秩序?他喜欢井然有序——而那些人,他们之中有间谍,有刺客,有神,还有一个生气时会字面意思上的又打又砸。这有点——

  有点过头了,托尼想说的只有这个而已。有一点点幽闭恐惧。他在他那层楼和工作室之间两点一线,这样本来很好。

  但他总归还是个人类。虽然这辈子就三个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确实也喜欢稍微再扩展一下交际。讲真,他还是个社交动物。

  所以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他跑到主楼层去过了一夜。结果还不错。没什么压力,没有疯狂的古怪行径,没有任何让他皮肤发痒的东西。他们都挺让人愉快的,就连一直露骨地讨厌 他的娜塔莎也不例外。

  这挺好的,他开始愈加频繁地加入他们。他敢说,他们甚至成了朋友。

  问题就在这种时候产生了。

 

  托尼皱起了眉。“我的杯子在哪里?”

  史蒂夫从报纸里抬起头来。“什么?”

  “我的杯子。是——我的杯子。”

  “是啊,你说过了。”

  托尼强咽回去一阵烦躁。“一直都在这里的。”

  “去看看洗碗机。”

  “不会在洗碗机里。一直都在这里的。”

  “说不定有人用了,然后放进了洗碗机里。”

  托尼打开了那该死的愚蠢洗碗机,然后又啪的一声关上了。“空的。”

  史蒂夫耸了耸肩。“说不定有人正在用你的杯子呢。其他消息,世界还在照样转。”

  “真好笑。”托尼阴郁地嘀咕道。倒不是因为有人用了他的杯子,只是他把杯子放在那儿是有理由的,而且,而且,就他妈看在上帝的份上吧,那就是问题所在。

  托尼转过身去,然后又转了回去。“你觉得会是谁?”他问道。

  史蒂夫抬起头来,有点被惹恼了。“什么?”

  “我的杯子,”托尼一边掻着他的前臂一边说道,“你觉得是谁用了我的杯子?”

  史蒂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谁都有可能。可能有人拿走了,然后放在了别的地方。清洁工会拣走的。”

  清洁工可能会拣走他的杯子然后放在该死的错误的地方。它应该被挂在第二根钩子上,它一直挂在那儿,等着他。而她现在可能把已经它放在别的地方了,愚蠢的母牛。

  “但那是我的杯子。”

  “托尼,”史蒂夫再次抬起头来,“再另外找一个。”

  不是这么回事,托尼甚至不想要见鬼的咖啡了。他只想知道他的杯子会回归它该待的地方。

  “兴许我该找找。”托尼若有所思地说道。

  史蒂夫恼怒地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关系,托尼?别管了,只是一块塑料而已。”

  这倒不假。完全就是这么回事。托尼站在那儿,背靠在操作台上,手指敲了敲花岗岩台面。

  “我今天要在这里工作。”他说。

  “行啊。”史蒂夫答道。

  这样就好了。在这里他也能工作,然后他就能确保那该死的杯子回到正确的地方了。

  他在那儿干了一整天的活,无聊得像屎一样,签署什么新墨西哥的分支办事处计划。但这一整天,他的杯子都没有回来。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是史蒂夫找到了他,那时他正在上网,吃着燕麦片当晚饭。

  “你还在这儿?”他惊讶地问道。

  托尼抬起头来。“什么?噢,没错。不,”他指了指屏幕,“你知不知道有些坐姿会让你得癌症?”

  “什么都能让你得癌症。”史蒂夫说着打开了冰箱门。“那就是——噢。”

  托尼抬头。“怎么了?”

  史蒂夫皱着眉,拿起了一个杯子。“这是不是你的?”

  托尼的身体终于放松下里。“这玩意怎么会在那儿?”

  史蒂夫看了看冰箱,做了个鬼脸。“可能是放错了吧。”

  “没错这他妈就是愚蠢的放错了。我找了一整天。”

  托尼把杯子拿到水槽边,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他把它擦干净,然后拿到搁架上。挂在了第二根钩子上。

  “完美。”他说着,又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史蒂夫挑起一边眉毛,但什么都没有说。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很快便忘了这起杯子事故。

 

  某天夜里,托尼睡不着觉。

  这他妈就是问题所在了,因为他需要八个小时的睡眠。如果不行,就糟糕透顶。如果他睡不着的话。

  更糟的是还有噩梦等着他。向来如此。

  因此他盯着天花板,试图靠数数来驱走攀附上来的恐慌。等到时针指向凌晨三点,他坐了起来。

  他做不到。他能睡八个小时的唯一办法就是十一点醒来——等等,不,这还是建立在他能立刻睡着的假设之上的,而他根本就睡不着。而且他还有工作要做,没那么多时间躺着,以及那会让他的常规程序乱成一团。

  因此他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像这样的时候——

  要是有个人能在他身边就好了,真的。

  托尼叹了口气,视野还有些迷糊,然后把腿从温暖的鸭绒被里挪了出来,踩着地毯走进了浴室。

  光线太亮了,他得眨眨眼睛才能看得清楚。他任由冷水冲过自己的脸。

  抬起头来,看着镜子。看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的鼻子。抬起下巴从这头看到那头,然后检查了一下他的胡子。

  他回到卧室,想从抽屉里找件暖和的衣服来穿,一件套头衫之类的。

  但你猜怎么着?

  他的抽屉真他妈的一片混乱。

  一眼望去真是难以忍受。一想到它们一直都这样,从来都这么乱,而他从来都没注意到国,在他每天日常工作时它们就这样散得到处都是,像这个样子,这真是——

  他把恐慌咽了回去。没关系,,还可以补救。他小心翼翼地把抽屉从柜子里抽出来,放在地板上,手忙脚乱的把衣服统统拿了出来。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叠好,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这就像是挠一个蚊子咬的包一样,托尼觉得终于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他便注意到,有一个抽屉里他把蓝色和绿色放在一起,而另一个抽屉里他把蓝色和蓝色放在了一起。蓝色当然是都应该放在一边了?绿色的放在另一边?颜色应该分类放好。

  因此他又把衣服全都拿了出来,然后重新开始。他没有仅仅把一叠一叠的衣服放进去,因为这样边角可能会卷,或者叠的不整齐,所以他又全部都从头开始叠了。

  等他弄完时,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然后他整理了袜子,内衣,套头衫,牛仔裤。

  接下来,一整面衣橱开始召唤他了。

 

  那一周落到末尾时,托尼想着,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喔呀。

  理智上,他还是明白的。但现在,他的……他的强迫行为又没有伤到他。这样挺好的。这样他才感觉安全,才井井有条。所以没必要做出改变。

 

  也许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大问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在什么大事上有过强迫行为。最大的一次行动就是那天晚上的卧室整顿了。他从来没花上过整整一天来修正这些事。

  因此他的工作室是一点一点地变得整整齐齐的。他其实都没注意到自己这么做,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很难再停下来了。

  中央电脑的那张桌子必须正好在中间,铅笔必须一根一根排列好,不用的时候椅子要紧紧靠住桌子,用的时候要拉出来一英尺。在小厨房里做饭时,无菌喷雾要用一次,两次,三次,知道你确定东西都干净了。吃饭的时候,叉子必须在左边,刀要在右边。

  这些小到微不足道的事都做好了他才能呼吸。

 

  一天早晨,托尼拖着脚步进了主楼层,还因为一晚上的噩梦疲惫不堪,双眼红肿(但他睡到了八小时,所以没问题了,这一天都没问题了)。

  史蒂夫,克林特和娜塔莎正坐在餐桌旁边,三人是各种程度的衣冠不整。

  他们向他打招呼时,托尼哼哼了一声。

  他的杯子正勾在往常的那个钩子上,过好一天又增加了点希望,因为所有事情都位置正确时情况会好得多。他拿了一个碗,倒上燕麦、牛奶,打开冰箱时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他问道,不过语气更像是个陈述句,但不管怎样吧。

  克林特抬起头来。“什么怎么回事?”

  托尼转过头去看他,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冰箱。“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到处都是。”

  史蒂夫叹了口气。“你到底在说什么,托尼?”

  “为什么乱成这样?”托尼摆出一副恶心的表情,手指拂过洒出来的牛奶。“噢老天,这有多久了?”

  “又不是你的冰箱,没你的事。”

  但这真的有他的事。

  “你们这样怎么活下去的?”托尼不可置信地问道。

  “西蒙生病了,”娜塔莎说着,并没有从她的手机里抬起头来,“我喊过史蒂夫另外找人了。”

  史蒂夫摇了摇手。“我才不要。”他打了个哈欠,懒散地说道。托尼用力关上冰箱门,瓶瓶罐罐都摇晃起来。“好吧,”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吧。就这样吧,就这样见鬼的一团糟。谁在乎呢,是吧?”

  “哦,冷静点。”克林特说,听上去还有点没睡醒。“等你看看碗槽再说吧。”托尼皱了皱眉,然后朝洗碗机走了过去。打开盖子,一只实打实的虫子飞了出来,还有一些盘子。很脏,有昨天的,前天的,比前天更前的,碗碟,食物和臭味黏在上面。

  托尼摇了摇头。“不,”他说,“我绝对不要像这样过活。”

  他用塞子塞住水槽,任其被浮着泡泡的温暖的水充满,然后开始把盘子拿到料理台上。

  “需要帮忙吗?”史蒂夫半心半意地问道。

  托尼骂了回去,史蒂夫扮了个鬼脸。

  “放轻松,斯塔克,”克林特说,“只是盘子而已。”

  不仅仅是盘子而已。不仅仅是。它们不可以,不可以像那个样子,扔得到处都是。毫无条理。要是托尼在那儿就决不能毫无条理,决不能。他得知道所有盘子都在合适的位子上,不然就要大祸临头。

  早晨最好的时光他都花在了那儿,洗碗、打扫卫生、清理冰箱。他或多或少算是松了口气,勉强能在跟史蒂夫说话时不去注意那把沾了酱汁的叉子了。

  他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托尼,”一天晚上,克林特问他道,“把那支笔递过来?”

  托尼正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试图搞出一份他觉得能引发家庭媒体产业革命的电路图来。他正进行到紧要关头。

  他抬起头来。“我正在用。”

  “你正在用的是铅笔,”克林特一边说,一边仍然看着他的纵横字谜,“不是那支圆珠笔,我看见了。”

  “眼力不错。”

  克林特皱了皱眉,然后粗暴地戳了戳纸。“是啊,”他抬起头来,“现在又不见了。把笔递过来,行不行?”

  托尼微微直了直身子。“我正在用,现在。”

  克林特盯着他。“我只需要写一个字而已。”

  “是啊但是,”托尼虚弱地笑了笑,“这是我的笔。”

  克林特眨了眨眼。“哈哈,”他讥讽地说,“非常好笑。你能不能把笔递过来?”

  托尼把笔拿起来,然后开始写。“我正在用。”

  克林特没移开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托尼干涩地道,“这是我的笔,我只是——”

  “托尼,那只是一支该死的圆珠笔。快点,别让我站起来。”

  托尼感觉到他后颈的皮肤都刺痛了起来。他想要把笔递给克林特,他真的——嗯,实际上,不,他不想,但他不能这么告诉克林特。

  “这是我的笔,”托尼再次说道,“就是——这是我的。”

  “就写一个字,托尼!”

  “找支别的用。”

  “行。把铅笔给我。”

  “找支不是我的去用。”

  克林特斜眼看着他。“你有什么毛病?这玩意一块钱一板。”

  “没错,但是,”托尼紧紧地盯着他的纸,“这是我的,你明白吗?呃,”他搔了搔后脑勺,感觉到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就是,不行。”

  他是怎么回事?

  他是——

  他到底怎么回事?

  克林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站了起来。“混蛋。”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走了出去,开始找笔。

  这一次,松了口气的感觉并没有如约而至。托尼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他到底在干什么,觉得自己的手掌、后颈、脸颊都烧了起来。只是一支笔而已。没别的了。只是一支见鬼的笔。

  但要是克林特拿走了,他可能——

  就只是,这是托尼的,这就必须是他的。必须是他的。必须是他的。

  他站起来,开始重新整理他的柜子,直到难堪的感觉终于远去,他总算又能呼吸了。

 

  史蒂夫正在敲门。这么说并不准确,他更像是在托尼工作室的玻璃外笨拙地招手。

  托尼抬起了头。思想斗争。

  “进来。”他一边说,一边转着椅子。

  他看着史蒂夫跨过门槛,四处张望,心中那根线悬在安全与不安全之间。“好大。”他评论道。

  “你从来没下来过。”

  “看起来真像是你的地方。”

  “因为它就是。”

  史蒂夫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支笔,摇着尾端轻轻弹了弹。

  托尼微一畏缩。

  “反正,”史蒂夫开口了,又回过神来看着托尼,“我们要出门去,而贾维斯说你正在‘请勿打扰’状态。你要来吗?”

  托尼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如果他想睡八个小时然后明天依然六点起来,那他最迟十点必须回家。还得算上睡前准备的时间,即两分钟刷牙以及把睡衣穿得妥帖适当。这应该不会花很长时间,但他喜欢给自己留一点空余,以防扣错扣子还得全部重新穿一遍。

  托尼叹了口气。“我去不了。”他说。“我在,”他指了指屏幕,“干活。”

  史蒂夫怜悯地看着他。“你都不休息一下吗?”

  托尼吃吃笑了。“不休息。”

  史蒂夫环顾四周,两手插进衣兜里。“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意识到你这么有洁癖。”

  “这样的工作氛围才好。”

  “我毫不怀疑,”史蒂夫说,“只是有点怪,你知道。了解了你这个人的话。”

  托尼皱起了眉。“怎么讲?”

  史蒂夫摇了摇手。“你知道。你有那种疯狂科学家的气质。你感觉无处不在。”

  托尼盯着他,感觉自己的胃沉了下去。“我无处不在。”

  史蒂夫笑了。“布鲁斯管这叫你的爱因斯坦美学。你知道,油腻腻的头发,口臭。当你坐在工作台前,几百年都不出现的时候。”史蒂夫灵巧地把托尼的压力球扔向空中,然后接了回来。

  “别。”托尼突然厉声道。

  史蒂夫眨了眨眼。“抱歉?”

  “我是说,那个球。呃,”托尼站起来,身子有些不稳。“别把任何东西弄倒了。”

  “哦,”史蒂夫有些不解,“好吧?还给你。”

  他把球放回桌上。托尼盯着它看。

  “这个之前在哪里?”他还没来及阻止自己就问出口了。

  “……在桌上?”

  “是啊,但具体在哪里?”

  史蒂夫瞪着他,“我不知道。”

  “那你就不该拿别人的东西,是不是?”托尼咬牙道,“看在他妈上帝的份上,现在怎么办?”

  就像这样,安全的泡泡被戳破了。托尼感觉恐慌蔓延开来。

  “出去。”他说着便把史蒂夫推开。“看在他妈——出去就是了。”

  史蒂夫眨着眼,脚步有些踉跄。“行,行,我走就是。”

  “你他妈把一切都搞砸了了,”托尼厉声道,“你——”

  托尼沮丧地发出一声无言的哀鸣,然后把史蒂夫推出了门。史蒂夫停下来,然后摇了摇头。“你很怪,斯塔克。”

  托尼想找点什么东西扔他,但他不能,因为那样的话就会移动什么东西的位置。“去你妈的!”他冲着史蒂夫退开的背影虚弱地骂道。

  是真的吗?他真的乱糟糟的?他看起来是那种形象吗?要是他不乱糟糟的,那史蒂夫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老天,他是对的。油腻腻的头发,口臭,脏兮兮的衣服,他在想什么呢。他试着修正他身边的每一样东西,但他最应该修正的恰恰是他自己。

  他冲进浴室,然后盯着自己的脸看。他的头发得剪了。他的脸颊上有胡茬。他试着闻了闻自己的口气——大概很恶心。

  瞧,就是这么回事。这就是解决办法。他得先把自己拾掇好,他几乎控制不了,噩梦,以及所有的一切。噩梦毫无——噩梦毫无秩序,你明白吗?它们每夜都在变,托尼没办法控制。

  他拿了一个剃须刀,然后小心翼翼地刮过胡子的边缘。仔细看。

  左边是不是刮多了?也许再——

  啊,该死。这下好了,现在完全不对了。再稍微刮一点点——

  好吧。这样显然不行。他是不是可以把下面完全刮掉,只留唇髭?

  老天爷,绝对不行。不。不可能。好吧,他现在已经搞砸了,不是吗。胡子得花时间才能长起来,很显然一晚上功夫根本不会发生奇迹。

  他只是把剩下的全都刮掉了。反正也乱糟糟的了。他没办法再把它弄整齐。

  托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自打二十三岁起,他就再也没见过自己没山羊胡子的造型了。

  他眨了眨眼,一只手抚过自己光溜溜的脸颊。

  他可能的确是出问题了。可能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能——

  噢老天,看看这些指甲。他得把它们剪干净,现在马上。

 

  托尼一开始没有发现,但东西真的在一样一样地消失不见。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自己放错了,忘记了。他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等他回来时,杯子就不见了。他把电脑完全平行地放在咖啡桌边,等他回来,就变成斜着的了。最奇怪的,可能也是最让人烦躁的,就是他的床了。因为他每天早上花很多时间把它整理好,床单要拉紧,有褶皱就要重新来一遍,然后还要再检查两遍以防万一。在他把床整理好之前他不能去浴室洗漱,不然这一天就完蛋了。因此当他回来时发现床又变成一团糟时,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或者是他忘记了;他真他妈的想哭,因为这所有事情他又得重新做一遍,他的日常程序全毁了,现在这一天已经糟烂透顶。

  他一直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直到某天,他打开了他的袜子抽屉。

  他的袜子被搅得到处都是。不是自己掉出来的,因为那种事时不时会发生,托尼还应付得来。但这是有人蓄意地翻过,然后毁了它,毁了它,毁了它,因为有的袜子全散开了,有的是不成对的被弄在了一起,蓝的黑的灰的棕的——

  就是那个时候想到的。

  托尼站在那儿,喘着气,试图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或者至少,至少冷静地想一想。冷静,冷静,冷静。袜子第一,这是最重要的事。

  操,这一天都毁了。糟糕透顶。噢老天,操他妈的,他该怎么办?这人毫无条理,看看这一切,他甚至都没把袜子分对,他把它们全都愚蠢地排错了,这简直就是——

  克林特。他就他妈知道是克林特。他想搞点恶作剧,是不是?因为托尼没有给他铅笔。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所有人。这一点都不好玩。这该死的一点都不好玩。他现在还能干什么?他们见鬼的还指望他能干什么?

  托尼没再继续抓头发,试图找回逻辑。今天已经毁了,但他还可以修正一下。重新来过。

  因此他脱下了衣服,然后穿上了睡衣。系上扣子,然后解开,系上,解开,系上,解开;他手指上指甲剪得太快的地方被磨得生疼。

  他躺了下来。八小时显然已经不可能了——那就八分钟。八分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仿佛是睡着了。

  操,他睁开了眼睛。没关系,再来一次,从480开始倒数。

  接着他醒来。下床,双脚必须完全平行;他觉得应该没问题,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再做一次。因此他走了出去,开始铺床,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但感觉到那阵疼痛的宽慰时他还是觉得很值得。正好两分钟用来刷牙,洗脸,还有别的事。洗手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因为手上有很多细菌,但他还是在十五分钟内搞定了;要是他费心去数的话说不定还能载入记录。

  所以,轮到睡衣了。脱下来永远都比穿上容易。挑选穿什么衣服才是最困难的,但谢天谢地今晨他已经选过了。袜子也搞定了。鞋子系了一次,但他感觉不对,两个圈看起来不对称,所以他又来了一遍。

  他站起来,呼吸。行了。行了。现在这一天可以好好过了。现在他可以去找克林特了。而这只多花了他——

  托尼看了看表。两个钟头。好吧,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克林特,”托尼说道,“嘿,克林特。”

  克林特抬起头来,嘴里塞满了燕麦片。他吞了下去,然后笑道:“托尼。”

  他跟娜塔莎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窃笑了一下。

  “我的袜子,”托尼开门见山,“你,动了我的袜子。”

  克林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有吗?”

  娜塔莎轻轻地哼了一声。

  托尼看了看她,然后转回去看着克林特。“你就,你就别碰我的东西行不行。”

  “我没碰你的东西。”

  “行。但我们先假设,你动了。这很操蛋。”

  “你知道还有什么事很操蛋吗?”

  “没给你那支笔?”

  “说对了。”

  “克林特,笔我可以给你买。一百万支笔。但你不能碰我的。”

  “是啊,”克林特说道,现在听起来有些恼怒了,“因为你穷得不得了,笔对你来说很重要。”

  “不是这么回事,”托尼咬牙切齿地道,“只是——你不要随便翻我的抽屉。或者弄乱我的床。或者偷我的杯子。这一点都不好玩。停下。我受够了。”

  “别把你的内裤都捆一块儿。托尼,我们只是开个玩笑。”

  托尼感觉到一阵焦虑。“是啊,但是,”他揉了揉眼睛,“这不好玩。”

  “好啦。我们知道了。就这么揭过了吧。”

  “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行啦,托尼。”克林特再次说道,这次真的有些恼火了。“我不会再碰你他妈的袜子了,这听起来怎么样?”

  “谢了,”托尼说,“行了?这样就好了。问题解决。”

  “好了,”克林特说着,抿了一口咖啡,“随便你。”

 

  某个晚上,托尼试着不去理会。不去理会他那小小的日常程序。

  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做不到了。那一刻,女士们先生们,就是他蓦然明白的时候;他终于知道:

  你猜怎么着?我得强迫症了。

 

  网上说这种时候最好是直接去寻求帮助,但现在情况是,托尼没办法直接走到一个医生跟前然后说,“我得上强迫症了然后如果不在睡觉前开灯关灯十次我就觉得世界要毁灭了,也许你对此能有点办法?”

  他没办法这么干。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绝对不能。不能有人知道他这个样子,他变成了这样。他应付得了的,只要他守住秘密。只要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留出两个钟头的时间完成他的日常程序,然后八点钟上床,留出一个钟头来例行公事,十点钟准时睡着,那么就一切安好。

 

  但那只是理想状况罢了。

  是那一团糟把事情都搞砸了。主楼层的那一团糟?别的队员把那地方搞得像个垃圾场?

  知道那里全是一团糟,托尼根本没办法工作。他就是他妈的不行。因此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里,他就上楼去,然后打扫卫生。

  他想着别人大概只会以为托尼又雇佣了新的清洁工或是怎样。睡不着的时候,收拾打理是唯一一件不会让他起鸡皮疙瘩的事。说老实话,他最爱的其实是把错误的东西扭转到正确的轨道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修正了的感觉,他终于可以掌控这一切。所有事情都得到了控制。

  说到哪儿了?对了。打扫卫生。所以这个晚上,他正在整理冰箱。现在差不多凌晨两点,他正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说实话,这种夜晚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他没听到史蒂夫过来。“托尼?”

  托尼跳了起来,转过身去,头狠狠地撞上了冰箱的架子。史蒂夫退了一下,托尼恢复过来才又转过身去。

  “史蒂夫,”他说,“嗨。你好,不是。我在。吃东西。”

  史蒂夫皱起了眉。“好吧,”他说,“你还想再——”

  他的目光移到托尼脚边的洗洁精和水盆上。

  “噢。”

  “我可以解释。”托尼抢先说道,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是在……打扫卫生?”

  托尼咽了口唾沫。“我是在,”他看着那瓶洗洁精,试图想出一个最好的借口来。“没错。”

  “没错。”史蒂夫缓缓地说道。“现在是夜里两点,而你在……打扫卫生。”

  “必须得做。”托尼无力地说。

  史蒂夫盯着他看。

  “你呢?”托尼问道,掸了掸手上的灰尘。“你到这……”

  “噩梦。”

  “啊。”

  “没错。”史蒂夫声音沙哑地道,然后往前挪了一步,走到冰箱旁边。“我能不能……?”

  “噢,”托尼说着,身体却没有动,“噢。我是说,我正打扫卫生打扫到一半,所以。”

  “我只是想拿罐啤酒。”

  “现在太早了。”

  “我又喝不醉,就给我一罐吧,托尼。”

  “但我已经把它们都排好了,”托尼虚弱地说,“会,会花上很长时间,如果你——”

  他又开始了,托尼意识到。他紧张地笑了笑,然后让了路,让史蒂夫拿了他的啤酒,听见拉环拉开的声音。

  他的手指绞了起来。他得修正好,但不能再史蒂夫面前。可以再等等。

  “所以,”史蒂夫说道,擦了擦嘴,“打扫卫生。”

  “这——”托尼放弃似的闭上了眼睛。“你瞧,只是……这能让我冷静下来。”

  史蒂夫伸出了手,“嘿,我不是要说你什么。”

  “我喜欢让一切都井井有条。”

  “不是什么坏事。”

  托尼哼了一声。史蒂夫根本就不明白。

  “我都没怎么看见过你了。”史蒂夫说着,抿了一口酒。

  “是啊,没错,”托尼叹了口气,“我很忙。”

  “忙着打扫卫生。”

  “没错。”

  托尼盯着桌子上的易拉罐。“你是要,”他开口道,“你是要把它喝完,还是……”

  “噢,”史蒂夫说道,“哦不用了,给。你拿着吧。”

  托尼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在流理台上洒了点无菌水,然后擦干净。

  “有点极端了,说真的。”史蒂夫说道。

  托尼的耳朵红了。“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啊。”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那么,”史蒂夫终于开口道,“我这就走。”

  “嗯,”托尼马上接道,“明天见。”

  “去睡一会儿吧,托尼。”

  托尼点点头,然后行了个礼。史蒂夫笑了。

  然后他跪下来,开始重新排列冰箱里的啤酒,直到窗外微光照了进来。

 

  托尼有他的日常程序。

  他知道这很病态,都是一团狗屎。他该死的心知肚明。

  但他就是没办法——

  他在早晨六点,七点或是八点醒来,而这全都取决于他前一夜何时睡得。必须得是八个小时的睡眠,不然这一天就要完蛋。

  如果他想好过一点,他就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每件事都必须完美无瑕。必须完美,安全,在掌控之中。因此他会醒来,然后下床。接着又爬上床,然后再来一遍,直到他终于感觉对了。

  整理床铺永远都是个挑战。不能有褶皱,边角要掖进垫子里。他得做五六遍,不管多少遍反正得到完美为止。你瞧。托尼晓得这很不理智,他晓得自己一团糟。有很长一段时间,托尼都管这叫解压打扫,但现在变成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修正的冲动——

  要控制住。要安全,安全,安全,安全。

  因此他铺了床,然后脱下了睡衣。扣子让他见鬼的沮丧,他们得全都完美地解开来,不然就得从头来过。

  洗手。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他感觉可以了。

  一遍又一遍地拉他的拉链。

  一遍又一遍地穿袜子。

  他控制好了。

  讽刺的是,他真的没有。

 

  所以最终,情况还是稳定了下来。他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最好的控制的办法,就是让一切都用数字来衡量。他选择了五,因为这感觉是个完满的数,乘以二就是十,乘除都很容易,总之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数。

  每件事都必须干五次,然后就万事大吉了。接下来他就可以开始他的一天。

  就连睡觉也稳定成了五小时,这真让他松了口气。手头有点空余的时间真的容易多了。

  晚上又是老一套了,除了出于某种原因他要把所有事都做五遍,而不是单独的来做。这有意义吗?像是,不是要洗手洗五次,而是他要穿上睡衣、刷牙、洗手然后爬上床,然后再来,再来四遍。

  完全没有意义。他做的事情毫无逻辑可言。他全都知道,行了吧?他该死的全都知道。

  他试图停下来。只穿一次睡衣。然后那数字就不停地朝他尖叫,直到他最终只能放弃。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按照程序行事,坏事就会发生。坏事就是,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会身心俱疲,他没办法思考,会一直处于恐慌的状态,而这全都是因为他早上只穿了一遍袜子。

  日子过得还成。有的小事,像是下意识习惯或者随便别的什么,成功地被他无视掉了。当他跟娜塔莎出去开会,而他需要回家两次以确保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整齐无暇的时候,情况还是有点明显的。但他觉得自己还是骗过她了,他说自己是忘了什么东西。但你知道,总是越小心越好。

  你瞧,托尼并不傻,他并没有骗自己。显而易见,他是出问题了,在他脑子里哪个地方。他觉得是在纽约之战后开始,或者恶化的,因为他只是,只是想要控制而已。没别的了。他得让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在他的掌控之下完美无瑕,以及最重要的,安全。

  但这样会容易些,有一整套程序的话。即便这一切都是一团糟,而他已经破碎不堪。没关系。有程序就安全。

  就像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生活全都靠五来衡量。

  有的时候,托尼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呼吸。

  最终,史蒂夫发现了。

 

  “你是不是想——”克林特比划了一个把桌子上的东西扫下去的动作。

  “别。”史蒂夫警告道。

  “但你真的没有这种冲动吗?老天,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克林特的手指一路逡巡过桌面,揉搓着想找出点灰尘。“他哪来的这么多时间?”

  史蒂夫怀疑托尼是用晚上睡不着觉的时间来做的,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休戚相关,就是这样。“他是个工程师,他们就是喜欢井井有条。”

  “我看不像。他就是个洁癖。”克林特顿了顿,然后又开始比划。“我真的好想——”

  “别。”史蒂夫厉声道。“拜托,克林特。他不喜欢这样。”

  “不过是动动手脚罢了。”

  “是啊,但他不知道。”

  “我很确定他能知道。”

  史蒂夫摇了摇头。“你知道——”他说,然后又停下了。“算了,别管了。”

  “什么?”克林特问,“是什么?”

  “没什么。”

  “噢这可不公平。”

  “忘了我说的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冷冷地从另一头传来。

  “送货。”史蒂夫说着,指了指那个大箱子。“我们觉得不能就把这家伙放在这儿——你在干嘛?”

  托尼从他正在量的纸张和铅笔中抬起头来,然后把它们分开。“没什么。”

  “你是在……量它们之间有多宽吗?”克林特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有。”托尼戒备地说道,又稍稍动了动铅笔。“你们下来有多久了?都动了什么?”

  “什么都没动。”史蒂夫向他保证。“什么都没。不过,等等。克林特动了抽屉。”

  托尼的脸色马上变了。“哦看在天杀的上帝的份上,”他嘶声道,把克林特一路推了出去,“关于别碰我的东西,我他妈说什么了?”

  “我开了一下抽屉,托尼。我没有偷你的金子。”

  “那不是重点。”托尼咬牙道,小心地把抽屉拉开。“你可能弄乱了什么。你不能,你不能碰它,或者——噢,滚开。”

  克林特做了个鬼脸,然后随意地摇了摇头。“你真是疯了,斯塔克。我走了,史蒂夫?”

  “我就来,”史蒂夫抬起头,告诉他去准备准备,“等我一会。”

  只剩他们两个了。

  “你昨晚没来。”托尼嘟囔道,把纸张放进抽屉里。“我在等你。”

  “我昨晚没做噩梦。”

  “哦,这样,”托尼啪的一声把抽屉关上,“很好。”

  “你是在……气我没做噩梦吗?”

  “没有。”托尼简短地说道。“我不是——我是说,我等你了。”他说着,好像那也算得上是解释似的。“把整个厨房都打扫了一遍。”

  “也许你应该拿空余时间来做点更有生产力的事。”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就不用打扫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史蒂夫说,指了指托尼手上擦桌用的抹布。

  “是啊没错我现在生你的气了。”

  “所以你生气了。”

  “你应该,”托尼垂下眼睛,“你应该来的。我睡不着。”

  “我又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但是,过去的三个礼拜你每天夜里都来。”

  “然后?”

  “我已经习惯了。你应当在这里的。你必须得在这里。”

  “我哪里也不用‘必须去’吧。”

  “你,”托尼丧气地哀鸣一声,“那就是程序,史蒂夫。你搞砸了。我完全没有睡,我没办法——”

  “那就去睡一会儿吧。”

  托尼哼了一声,“是啊,没错。”

  “我很抱歉,但晚上睡过去不是我能控制的。操,我还以为你会为我高兴呢。”

  “我。非常。为你。高兴。我不是那个意思。”托尼低语着闭上眼睛。“就只是——算了,别管我了。”

  史蒂夫又靠近了些。“托尼,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这可不像是没怎么。”

  “我说了没事。我能控制的。”

  史蒂夫停了一会儿。“好吧。”他缓缓地开口道。

  托尼笑了一下。“瞧见了吗?”他说,“一切都好。”

 

  那天夜里,史蒂夫去找了托尼。他想去看看,如果他晚上没睡过去,托尼是不是果真会等他。也许这很愚蠢,又卑劣,还很孩子气,但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都知道想想办法总好过不闻不问。

  而且他觉得挺好的,有托尼在等着他。很熟悉。他也许能理解为什么他没来托尼会那么不高兴了。要换做是他醒了,而托尼不在那儿,他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托尼的那层楼空无一人。或者说,也不尽然。但整间起居室都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史蒂夫在想他真的用过这间屋子吗。他朝着通往托尼卧室的走廊走过去,卧室的门正半开着。

  他正准备敲门,有东西却抓住了他的视线。托尼正从床上爬下来。兴许他是注意到了,然后过来开门。史蒂夫往后退了一点以等他过来。

  但托尼没再往这边靠近。他转而解开了睡衣扣子,然后走到衣橱边,穿上了他早些时候穿的衣服。接着,他又把衣服脱了下来,穿上他的睡衣,然后爬上床。朝台灯伸出手去,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

  然后再重复一遍。

  再一遍。

  再一遍。

  史蒂夫看着他,直到托尼终于叹了口气,最后一次爬上床。“贾维斯,”他说,“多久?”

  “我很遗憾地告知您,最终的时间是15分2秒。”

 托尼发出一声难受的声音。“哦,老天。”

  “我很抱歉,先生。”

  “好吧,”托尼叹息一声,“算了。我们再来一遍。”

  “托尼?”史蒂夫脱口而出。

  托尼瞪着他。“史蒂夫,”他迟缓地开口道,“你什么——”

  “我是在想今晚你会不会去厨房我希望之前没惹你生气而且我没有在监视你,我基本没看见——”

  “你看见了。”

  “不是这么——”

  托尼蓦地垂下头。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啜泣。

  “托尼,”史蒂夫声音发虚,“你,你还好吗?我不觉得,但我明白。每个人都有点应付事情的法子,就只是,你是这么应付的而已。”

  “别,”托尼咬着牙道,声音沙哑,“别装了。”

  “并不是,”史蒂夫又靠近了些,徒劳地伸出手去穿过托尼身边的空气,“我不是。在装,意思是。”

  托尼只是摇头,手指插进自己发间。“我就是停不下来。”

  “你可以的。”

  托尼再次摇了摇头。“不行的,”他说,“你不明白,我试过了。但你就是不行,我不行。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有坏事要发生。很坏很坏。全部的事,所有的事。我解释不了,别问,我试过了。”

  “那我,呃,”史蒂夫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不是妨碍你了?”

  托尼抬起头来,但并未对上他的视线。他点点头。

  “没事的,”史蒂夫说,“我可以走。我可以——”

  “别走。”

  “真的?”

  “请留下来。”

  沉默。

  “行啊,”史蒂夫快速说道,“好吧。”

  他坐在床上,托尼站着。

  “贾维斯,”他哑声道,“计时吧。”

  然后又开始了。脱睡衣,穿衣服,脱衣服,穿睡衣,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然后上床。

  然后重复。史蒂夫看着他,托尼的手在抖。他最后一次爬上床时屏住了呼吸。

  “14分46秒,先生。”

  托尼终于宽慰地松了口气。“噢,感谢上帝。”

  “是必须要在十五分以下吗?”

  “五乘三等于十五。就只是,感觉这才是对的。”

  史蒂夫点点头。“所以,”他开口道,“呃。”

  “对不起,”托尼突然说,“因为,我那么混蛋。”

  “不是你的错。”

  “我需要控制。”

  “有人帮你吗?”

  托尼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你需要帮助。”

  “我知道啊。”托尼咬牙道。

  “我可以,”史蒂夫咽了口唾沫,“我可以帮你。”

  “什么?”

  “帮忙。如果,你需要的话。”

  “你怎么——”

  “如果你觉得……有强迫冲动,”史蒂夫小心地选着词,“就来跟我说说话吧。”

  “这样没用的,史蒂夫。”

  “试一下。”

  “不行。这没用的。你不用——”

  托尼看了看表。他咬着牙,把被子掀开。

  “怎么了?”

  “太晚了,”托尼含混地道,“我不能——不到五个钟头了,现在。”

  “睡觉?”

  “没错。”

  “你为什么要——”

  “因为这样有好处,还能有什么为什么?”托尼厉声道,“如果我没在规定的时间睡着,我就要去厨房。”托尼开始怒极地整理床铺。“而你应该在那里。但你没来,昨天晚上,所以我没睡。然后今晚我也睡不成了。”他拍了拍枕头,把床单抚平。“所以现在,我不会睡四十八小时了。谢了您呐,史蒂夫。”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腕,然后一拉。“不一定非得要这样的。”

  托尼怒视着他。“放开我。”

  “那你挣开啊。”

  托尼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手腕一拧挣开了史蒂夫的桎梏。“你在帮倒忙。你刚刚把一切都毁了。现在我又他妈的不能睡了,而这都是你的错。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妈为什么非得表现得像个救世主一样。”

  “我没有——”

  “出去。”托尼说着垂下了眼睛。“你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拜托。”

  史蒂夫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去,离开了。

 

  那之后,托尼有一阵子没跟史蒂夫说过话。史蒂夫密切地关照着他,找寻着他强迫症的迹象,但无论是他的症状,还是为停下来做出的努力,他都没有怎么看见。

  直到。

 

  你知道,托尼得了这病,这是他的事,他知道自己干了很多的蠢事、蠢事、蠢事、蠢事、蠢事,但他就是必须让每样东西都是五、五、五、五、五。

  而史蒂夫,去他妈的史蒂夫,史蒂夫,史蒂夫——停下——史蒂夫,总是挡他的道。托尼不能在他面前做这些事,因为他知道了,而托尼最不想的事就是史蒂夫给他找个医生或是什么东西。但事实是,情况愈发的糟了。

  托尼现在得想一想了。他得好好地想一想。声音必须完美地出现在他的脑袋里,脑袋里,脑袋里,脑袋里,脑袋里;如果不完美,他就得一直重复,直到它们终于正确,正确,正确,正确,正确。

  而这很花时间。花太多时间了。佩珀,罗德,他的秘书,他的同事全都给他打电话问他去哪儿了,但事实上他根本哪里都去不了,因为他不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完美的话他根本就出不了门。

  因此他谎称自己在搞什么大项目,死线来了又去。人们越来越气愤。他们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儿搞什么。所有事情都开始堆起来,堆起来——别管了,所有事情都堆了起来但他处理不好,他感觉像要溺死了因为时间永远都不够,而所有东西都散落着,疯狂地,堆得到处都是——

  深吸一口气。

  他很难再长时间集中精力做什么事。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被拆开。他不知道该如何停下,他不知道该告诉谁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是如此不理智,如此、如此、如此、如此、如此陈腐而他——

  谁又能明白呢?谁会好好听他说他做的这些事而又不觉得他疯了?脑子出问题了?

  他已经破碎成这样了吗?已经完全修不好了吧?

  托尼试过集中精力停下来。有时候有点用。但大部分时候最后他都被焦虑感打得千疮百孔。举例:某天,他进入工作室的时候刻意没有开灯五次。他知道根本不会发生什么。根本不会。

  但他没办法工作了。他没办法。他坐在那里,呼吸粗重,试图找出一条出路。他用力用手按住眼睛,想要把那些想法从脑子里拽出去。

  没有用。他屈服了。他站起来,然后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开灯关灯直到他能够呼吸。

  而等他结束工作,循环就又开始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厨房里。托尼现在有一格单独的柜子,因为他没办法和别人一起用。他有一整个厨房,但有时候他们要开早会,所以把有些东西放在楼下要方便些。他强忍住标上自己名字的冲动,但他真的想。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他的安全地带,没人能碰里面的东西。

  而他们碰了。总的来说,他们只是不在乎而已。托尼有点古怪,他想要一格自己的柜子,那好吧,想怎么样都行。

  这就是说他们都有点觉得这就是个小玩笑。

  很简单。他打开他的柜子,想找一个愚蠢的燕麦碗。

  都不见了。什么都没有。托尼皱起了眉,踮起脚尖想看看是不是只是被推到了后面。

  没有。就是全都不见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笑。

  他的下巴绷紧了。

  他摔门的力气兴许是大了些,但当他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

  “今天是愚人节还是怎样?”他盯着娜塔莎。

  “去问克林特。”

  “克林特?”

  “去问娜塔莎。”

  托尼笑出声来。“很好笑,”他说,“你们真好笑。”他看着史蒂夫。“你知道这回事吗?”

  史蒂夫摇了摇头,先看向娜塔莎再看向克林特最后看着托尼。

  托尼点点头。冷笑。“是啊,”他说,“我很高兴你们觉得这事很好笑。所以。”他一把抓起克林特的杯子,然后狠狠摔在地上。“真他妈的好笑啊!”

  娜塔莎的眼神紧张起来。“这就是个玩笑,斯塔克,”她说,“快捡起来,不然要弄伤你自己了。”

  托尼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他尝到了血。“你们全搞砸了,你们他妈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克林特叹了口气。“哥们儿,这只是个玩笑。显然是你今天早上起床后状态不佳,好吗?我们很抱歉。我们会把你的东西放回去的。”

  “你们不行,”他厉声道,“你们会放错的。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克林特斜眼看了看娜塔莎,他们俩看起来都像是在憋笑。“呃,这个嘛,”她说,“那可能得找一会儿了。”

  托尼把手放在桌子上。“你们干了些什么?”

  克林特耸了耸肩。“你知道,我猜就是到处都有。你可能得找好几层楼——也许还有几盆之物。我们算是——”

  托尼很强壮,但他不是史蒂夫,因此当他想把桌子掀起来时,他只是将之远远地推了出去。但还是有不少东西掉到了地上,还算差强人意。

  史蒂夫制住他,阻止了他上前去揍克林特和娜塔莎。好像他真能揍得到似的,管他呢。他把他按在冰箱上,托尼在他的肩膀上扇了一巴掌,想要把他推开,想要挣脱,只要、只要、只要——

  “放松,托尼,”史蒂夫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不明白的。”

  “我不在乎。”托尼低声说,而他知道“叫他们别碰我的东西了,他们不听。我他妈的告诉过他们了,我受不了”这样的话听上去有多像是闹脾气。托尼吸了口气,头撞在冰箱上。“我要怎么才弥补得好?史蒂夫,没有时间了。我不可能弥补好了,我没办法再弄得像以前一样,我没办法——”

  “我可以帮你。”史蒂夫低声道。

  托尼再次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不行,”他声音高了些,“不行,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没人能做到的。你知道。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货,你们该死的——你们为什么不听啊?我叫你们不要碰我的东西,你们觉得这很好玩吗?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他妈就是一个大笑料?”

  克林特走上前来,兴许是想安抚他,兴许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娜塔莎伸出一只手来阻止了他。“我明白了,”她说,“我们动你的东西是不是会让你很困扰?”

  “你明知故问!”

  “不,”她缓缓开口道,“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像这样的,托尼。”

  史蒂夫肩膀上的力道松动了,他任由托尼离开。他站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地稳住自己。他把手收回去撑住自己的头,还有些晕眩。“你们就,”他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就告诉我东西在哪儿吧。”

  “有很多——”

  “告诉我!”他厉声道,“我显然不能指望你们把东西好好放回原位,所以你们写下来行不行。这儿。”他把一张纸巾和一支笔扔进娜塔莎手里。“别碰那堆东西。我会弄好的。不要——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把那个放下。”

  克林特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回流理台上,手收了回去。“好吧。”他轻声道。

  托尼咽了口唾沫。“走。”他说。“你们所有人。把纸放在这儿。所有的都写了吗?确认,确认一下——”他的声音要碎了。“确认一下你都写下来了,放了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了,一个字都别错。”

  “别担心,”娜塔莎平静地说,“都写在这儿了。”

  托尼知道自己刚刚闹了个天杀的大笑话。娜塔莎微笑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柔。托尼无法直视他们的眼睛。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全都离去。

  史蒂夫在门口停下了。“我可以——”

  “走。”

  他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托尼,然后离去。

 

  娜塔莎在五十七楼找到了托尼,他正趴在阳台上的蕨类植物中间,想去够他最喜欢的杯子。

  她清了清嗓子,但他并没有抬头,只是站起身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想干嘛。”他说,试着从她身边挤过去。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胳膊上阻止了他。“我们当时不知道。”她放低声音说道。

  “史蒂夫告诉你们了吗?”

  “没有。他叫我们自己去找。”

  托尼点点头。他拿着他的杯子,轻轻晃了晃。“嗯,我找着了。”

  娜塔莎撇了撇嘴唇。“我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

  “不是你的错。”他含混地道。

  “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但那不意味着错不在我。”她顿了顿。“你确定你不需要帮忙吗?”

  “我更愿意自己来。”

  “更好控制?”

  “没错。”

  娜塔莎点点头。“以及,总体上的呢。你的脑袋,”她敲了敲她的太阳穴,“你需要帮助吗?”

  “也许吧。但是,”他轻声笑道,垂下了眼睛,“这个我也更愿意自己来。”

  娜塔莎看了看他手里的杯子。“我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觉得这很有趣,”她皱着眉说道,“我不知道。”

  托尼捋了捋他的头发,清了一下嗓子。“我,我得走了。”

  “嗯,”娜塔莎说,“请便。呃。”她让到一边,指了指门口。他又朝她扯出一个微笑,然后快速离开了;他看了看门,确保每一步都刚好走在另一只脚前面。

 

  托尼回到厨房,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好柜子的秩序。这是当务之急。他开始整理到处都是的塑料和乱七八糟的流理台。

  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不需要担心。他知道他正在修正,他的心终于可以获得片刻宁静。托尼几乎都忘记那些没有不断质疑自己的日子像什么样了。

  他弄到一半的时候就意识到史蒂夫在看着他。他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由着托尼做他必须得做的事。

  最终,托尼抬起了头。

  “你想干什么?”他声音沙哑。

  “你弄完了吗?”

  托尼环顾四周,想控制住再从头擦一次流理台的冲动。“弄好了。”他说。

  史蒂夫点点头。“我能……过来这边吗?”

  “沙发。”托尼说着走过他身边,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他们都很担心你,现在。”史蒂夫说,他没有坐在他身边,跟他隔了大概一个垫子的距离。“他们觉得——他们很关心你。”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打扫清洁吗?”托尼笑声苦涩。

  “不。你。”

  “我不需——”

  “不,你需要,”史蒂夫轻轻地说,“你的确需要帮助,这很明显。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他从没让我失望过。”

  托尼的手掌摩挲着裤子,试图让自己的手紧紧贴合布料的纹路。他咽了口唾沫。“是啊。”他说道。

  “是吧?那么,你会让人帮你吗?”

  “嗯,我需要。我需要帮助。”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没什么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托尼阖上双眼,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帮我?”他低声道。

  “我担心你啊。”史蒂夫说。

  “为什么。”

  “我喜欢你。”

  “噢是吗?”

  “我睡不着的时候——”史蒂夫顿了顿,“我睡不着的时候,你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么。”

  “让事情回到正轨。让我能……换个角度看问题。你做的,为了我。”

  “真高兴我还能提供这种服务啊。”

  史蒂夫体谅地抿了抿嘴唇。“我给你我医生的电话。”

  “好。”

 

  几天之后,托尼在阳台上抽烟,俯瞰着整座城市的风景。他试图清空一下脑袋,把杂念排除在外,冷静下来。医生不会责难他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责难他,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他重新摆了椅子,让它们全都紧贴着墙壁。最起码这样他就能知道它们都是直的了。不像他。哈哈,瞧啊,他还开了个玩笑。

  他把烟摁灭在玻璃栏杆上,想着这根烟会给他带来多少毒素。敲门的人是史蒂夫,他脸上挂着微笑。“他来了,”他说,“你进来吗?还是就呆在外面?”

  托尼的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然后理了理衣服。清清喉咙。“进去吧,进去也行。”他说着,手指抽了一下。敲敲,一,二,三,四,五。扯了扯毛衣。

  “没事的。”史蒂夫冲着他的后背低声道,轻轻推了他一推。“他人挺好的。”

  “你这么想而已。”托尼顶了回去,脸上已经摆好了笑容。“你好,”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托尼,但你已经知道了。”

  男人与他握了手。“加里。”他简短地道。“史蒂夫说你遇上了点麻烦。”

  托尼紧张地笑了,手一路滑到长裤上。“是啊。没错,我是说。倒不是,倒不是很糟糕,说实话,只是——”

  “托尼。”史蒂夫低声道。

  “我睡不着,”托尼脱口而出,“我做什么事都得做五遍。现在越来越成问题了。”

  加里熟练地摆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个嘛托尼,这种事我并不是没有见过。”他瞧了一眼史蒂夫。“我猜你不会待在这里?”

  史蒂夫捏了捏托尼的肩膀。一次。“啊,我这就出去。晚点再见,好吧。”

  “嗯,”托尼咽了口唾沫,“晚点。”

  托尼朝沙发打了个手势,加里朝他微笑。“我们——这样可以吗,你觉得?”

  “你觉得可以吗?”

  “没问题。”

  “那么,我们就坐下吧,看看我能怎么帮你。”

 

  “你能否确切地谈一谈,事情是不是在纽约之战后开始的?因为你还提到过阿富汗——”

  “那个,强迫行为——非得要做什么事的冲动,开始的时候。你记得总统被抓吧?从那之后就开始了。”

  “而不久之后你就与你的长期伴侣分手了。”

  “没错。”

  “是因为强迫症吗?”

  “还有些别的原因。”

  加里点点头。“可以理解。我们知道,强迫症的诱因可以有很多。我得说,看你的情况,这更像是PTSD的症状,你同意吗?”

  “可能吧。”

  “你会觉得情绪低落吗?”

  “情绪低落?可能……可能是因为我干的那些事吧。我很焦虑。我觉得我像是行尸走肉似的。就是有个循环,我停不下来,所以我很焦虑,我焦虑的时候就想找寻控制,找寻控制就得靠……整顿秩序。”

  “秩序。”男人点点头。“我还是得说,这很常见,托尼。而且治愈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百分之百?”

  “有可能。我觉得就你的情况来看,要先处理好你潜在的焦虑症问题才谈得上治好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但你听说过CBT吗?”

  “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uraltherapy.)”

  “没错。倒不是说这样就很简单了,但你可以有意地去训练自己不要做这些事。”

  “我试过,”托尼说,“我一直都在试。我一直都在注意我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只会越来越焦虑然后我就——我就是必须那么干。”

  “放松,”加里冷静地说道,“集中精神呼吸。”

  “我知道,”托尼咬牙道,“别来教我该怎么做。”他停了一会儿。“抱歉,”他说,“刚刚很不礼貌。”

  “你有觉得自己经常生气吗?”

  “大部分时候都生气。”

  “气什么?”

  “每个人。每件事。每件事都压力重重。每件事都……很难办。”

  “有谁是你气不起来的吗?”

  托尼移开了眼睛。“史蒂夫。”

  “史蒂夫?为什么呢?”

  “他……太好了啊。”

  “你这么觉得?”

  “冲他大吼大叫是不对的,因为他又没做错什么。他从来没,没对我做过什么。他老是想要帮我。”

  “你之前提到过,这有时候会让你紧张?”

  “是的,”托尼说,“我是说,他会让我生气,但不是愤怒,你明白吗?像是,我冲他恶声恶气地说话,但是很快又好了。”

  加里静了一会儿。“那是不是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强迫症的症状可能会减轻一些?”

  托尼想了一会。“并没有,”他认真地说,“但我得说,我会更想试着停下那些事。”

  “你现在有强迫冲动吗,托尼?”

  “说老实话?呃,就是你。我不喜欢你坐在这儿。在沙发上。这是——这是我的沙发。我不喜欢你在这儿。你问我的时候我们应该去外面的。”

  “那你为什么不呢?”

  “不想搞得碍事。”

  “好的。”加里说着掰了掰手指,“那就是这礼拜我想让你做的。如果有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说出来。让大家知道。如果不想出去,那就待在大厦里。跟你朋友们在一起。你说过他们能理解的。”

  “大部分时候能。”

  “那就告诉他们。别觉得自己碍着谁的事了,因为你并没有。”

   托尼点点头。“好的。”

  “我能再要求你一件事吗?”

  “啊。”

  “最起码一天一次,试着抵抗一次强迫冲动。”

  “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可能会有好多天都不行。但我需要你去试。等你真的抵抗成功了,你看看你是不是能从糟糕的情绪中出来一点?看看怎么你才最舒服。”

托尼顿了顿。“好吧。”他终于说道。

  “这样的话,”加里站了起来,“我们就下礼拜再见。如果你有时间,就给我发短信——”

  “都可以,”托尼说,“就——同样的时间吧。”

  “下礼拜同一时间,”加里说,“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

 

  咨询结束的时候史蒂夫还没回来,因此托尼一个人去了工作室。

  或者说,至少准备去。

  电梯门里面,克林特堵住了他的去路。“托尼,”他说,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嘿,老兄。怎么样啊?”

  托尼瞪着他。“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该消失时就消失?”

  “我们来想想,如果有一瞬间,我们的身份对换了——”

  “你就成了那个口袋里揣着无菌喷雾的人,是啊。”

  “没错。想象一下我们身份对换,你对我做了我对你做的事。你会不会觉得超他妈不爽?”

  “那你会不会——就算别人已经几次三番地接受你的道歉了——试着再稍微弥补一下?”

  “大概会吧,”托尼承认,“我那样子很惹人烦。不过,如果你要教训我,那就已经上升到惹人烦的程度了,恭喜你。”

  “说真的,今天到底怎么样?”

  托尼耸耸肩。“马马虎虎。[原文为法语]”

  “我不会讲法语。”

  门开了,托尼走了出去,克林特跟着他。“那就学啊。”

“并不是所有人都高中毕业了,托尼。”

“你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高不高中毕业跟这没关系。”

克林特哼了一声。“是啊,说的对。”他开始顺着走廊朝工作室走去。“你要来吗?”

“啊,”托尼回头看了看电梯,“还不行。”

“还不——噢。”

“嗯。”

“抱歉。”

“不必了。”

“你想让我走吗?”

不用,托尼差点就说出来了,没关系。

接着他想起了加里的话。别觉得自己碍着谁的事了。别太有压力。

“你……你离开的话更好,”托尼说,“无意冒犯。”他又很快加了一句,“我只是,我只是得想想。”

“嘿,没问题的。”克林特说。“能不能让我先上去?你真的得再装点电梯,哥们儿。”

“正在搞呢。”

克林特挥挥手,然后离开了。

托尼的手指一抽。

他咬了咬下唇。

然后快步走进了工作室,把身后的门紧紧关上。

 

但还是没能坚持下去。在挣扎了一个钟头之后,他还是去乘了十次电梯。好消息是,在他乘完之前,史蒂夫就回来了。他坐在托尼专门给他买的椅子上,这样托尼就不用担心他弄坏自己的东西了。

而史蒂夫真的很管得住他的手脚,实在是太好了。要是有东西从桌子上掉下来,他还能接住。要说的话,有他在身边还挺好的,就像一块镇纸一样能让他安定下来。

“怎么样?”他双手抱胸,问道。

托尼耸耸肩,盯着他的屏幕。“还行吧。”

“你感觉……好点了吗?”

托尼眨眨眼。“赞美上帝吧,我痊愈了。”

“真好笑。”

托尼哼了一声,看着史蒂夫在椅子里转来转去,一圈又一圈。“你能不能别转了?”

史蒂夫挑起一边眉毛。“你就不应该买个能转的。”

“我从我办公室拖来的。”

“是啊,显然这是个错误。”

“这个比别的要舒服。”

“这样的话我收回我的话,谢谢你托尼。”

托尼笑了。“你拿来了什么?”他问道,朝史蒂夫拿着的袋子点了点头。

“这个?”史蒂夫说,“噢。这个啊,我给你带了礼物。”

托尼眨眨眼。“给我的?”

“是啊。但我觉得现在还不能给你。”

“什么?为啥?”

“你蔑视我的转转椅技术。”

“但是很烦欸。”

史蒂夫笑着耸耸肩。“那好吧。”

托尼又开始焦躁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起来。“我能猜猜吗?”

“猜吧?”

“性玩具。”

“不是我的风格。”

“什么不是你的风格,性吗?”托尼说,他是不是——噢,他绝对是在调情。

“不,”史蒂夫看着自己的指甲说,“是玩具。我更喜欢用我的手。”

托尼咽了口唾沫。“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算是吧。”

“我会觉得它有用吗?”

“我觉得若从你对效用的定义来看,它并没有什么用。”

“谢了啊,莎士比亚。”

史蒂夫笑笑。“再猜猜看。”

“贵不贵?”

“礼轻情意重。”

托尼挑眉。“所以听你讲的,你给了我个便宜的玩具。史蒂夫,我爸给过我很多这种东西,我想我还是免了吧。”

“等等,”史蒂夫说着拿出了袋子,“就是——这有点蠢。”

“噢?”

“没错。不是,我是说实际上是挺蠢的。我——早该想到的。”史蒂夫揉了揉眼睛。“噢,老天。我搞砸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托尼眨眨眼。“你不会搞砸的。”

史蒂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他的脸搞笑地扭曲了起来。“你保证不要笑?”

“行。”

史蒂夫拉开了包的拉链,然后拽出来一个棕色的东西。还毛茸茸的。

“史蒂夫——”

史蒂夫把熊拿到他面前,别开了视线。“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它的鞋。”

“绝对是最棒的部分。”

“非常时髦。上面写的什么?小熊别——噢!噢你给了我个‘小熊别担心’。”

“是不是……太过了?”

托尼咽了口唾沫。“没有,”他很快说道,“没有,这——这个,这个呃,非常周到。”

“你讨厌它。老天我很抱歉。”

“并没有。”托尼说着便把熊从史蒂夫手上接了过来,拿着它在桌子上方游移。他仔细考虑了该怎么摆。

“这个可以。”他决定道,然后拿起一本字典。“你想要这个吗?反正我从来不用。呃。”他仔细地把熊放在电脑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史蒂夫奇怪地看着他。“这样,可以吗?我是说,你不用管我。就别动东西了——”

“没事,”托尼脱口而出,“我喜欢它。”

“那个熊吗。”

“是的,”托尼说着,有些喘不上气,“那个熊。”

史蒂夫终于满足地笑了。“真好,”他说,“我希望你能喜欢。呃,我是不是——我能待在这儿吗?我想画画。”

托尼眨眨眼。“没问题,”他语速很快,“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有——我有喝的。”

“不用了。”

“好吧。”托尼说,感觉不明缘由地心里发烫。“好的。很好。”

 

两礼拜之后史蒂夫约托尼出去。

真是糟透了。

托尼真的,真的很喜欢他。他真的,真的很想跟他一起出去。

但他没办法去。他没办法到餐厅里去。不能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很有可能是他控制不了的事。

他真的为此好好考虑了好几天,提前很多天做了准备。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

史蒂夫看上去有点困惑。“噢,”他说,“是——是因为我吗?”

“不是,”托尼马上说道,“不,不是,不是,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只是——我很忙。要工作。还有别的事。所以。”

所以。史蒂夫又安排了一次约会,托尼又拒绝了他。史蒂夫又试了一次,而托尼已经厌倦了生病的借口了。他提前安排了三个礼拜的工作计划,而在有空的那个晚上,他干脆地消失不见了。

之后,史蒂夫找到了他。“如果你真的不想的话,”他说,“你直说就是了。没关系的,托尼。你不必迎合我,我能理解。我不会逼你。”

托尼想要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一整个晚上都踱来踱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史蒂夫躲了他一整天。

他又干了很多蠢事,像是重新整理了浴室,用牙刷刷了一遍瓷砖的缝隙。他睡了六个钟头之后情绪跌到谷底——六个钟头——然后把起居室里的书按照种类排了一遍,接着按照作者,按照书名,然后按照颜色。

有天晚上,情况真的很糟,他受尽折磨,一直不停地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

“托尼,”史蒂夫静静地说,“贾维斯说——”

托尼在哭,史蒂夫揽过他的肩膀时哭得更停不下来。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蚕食掉。

“别弄了。”史蒂夫说,然后轻轻地把他的手从扣子上拿下来。“没事。镇定一下没事的。”

“对不起,”托尼不假思索地道,“对不起。拜托,请不要不管我,别他妈的那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明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在想什么,我——”

“我没有生气,”史蒂夫说,“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别哭了,托尼,过来。把衣服穿上。”

托尼并不想。甚至想到动一下胃里都会泛出一阵恶心,好像这会触发新一轮的强迫行为。他吸了口气。

“有时候我会想到一些东西,”他很快地说道,“我想到那些我控制不了的事。那就是……最糟糕的部分了。我甚至控制不了我的脑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什么,托尼?”

“你有没有过——你有没有过站在路中间,然后你想,要是我被车撞了呢?你并不是想自杀,完全不想。你只是过过脑子。然后你便忘了这茬,生活继续。但我停不下来。一个想法穿过我的脑子,我就出不来了。我的脑子烧了起来。我并不是想自杀,我不想,但我看见有人拿着刀,我就会想要是我这样,要是我这样,要是我这样——直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我是想自杀吗?我不觉得。我并不想死,我——”

“我可以碰你吗?”

“托尼点点头。”

史蒂夫捋了捋他眉边的头发。“这是很扰人,”他静静地说,“我可以——我不是特别懂,说实话。稍微能够理解,一点点。我知道。”

“我就是没办法把那些想法推开,”托尼喘着气,“让人发疯。”

“我没办法说什么,”史蒂夫低声说,“我说什么都没办法让你好过点。但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

“就算你不想约会,托尼,我也爱你。我还是爱你。”

“你怎么连我这种人都爱啊。”

史蒂夫只是亲吻他的双手。“因为你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糟,”他说,“你在透过破碎的镜片看自己。我爱你,我轻而易举就爱上你。”

“我以为我全都搞砸了,”托尼喘着气,伸手擦了擦脸颊,“我,我,我以为你已经厌烦了。厌烦了我。”

“你的确拒绝了我六次。”

托尼吞咽了一下。“我不是——我控制不了,在外面的话。我很害怕。我不想把一切都搞砸。所以我拒绝了你。那样你就,你就不会知道了。”

  史蒂夫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那我们现在可以去了吗?”

  “什么?”

  “我们的约会。”

  “你是没听见我说话还是——”

  “就在这里。我们下楼去,看部电影,吃点爆米花什么的?喝点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彻底放松一下。[原文为“Let your hair down”]我的意思是比喻义,显然。”

  托尼咽了口唾沫。然后他又咽了四次,只为凑足一个五。

  “托尼?”

  “好啊,”他安静地说,“可以。”

 

  他们的初吻糟像个拙劣玩笑一样。托尼躲开的那一瞬间,史蒂夫就明白问题所在了。

  不过不知为何,托尼觉得他并没有再来四次的强迫冲动。

 

  慢慢地,托尼开始能够离开大厦了。

  他不再五次五次地数他的脚步。

 

  史蒂夫搬进他的卧室时,他们差点搞到分手。因为,这是第一次史蒂夫需要直面托尼沉重的神经衰弱,他也猝不及防地被卷了进去。进出房门的时候,他必须得过五次;这么做的时候,史蒂夫脸上勉强的笑容让托尼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悲、最卑劣的人,因为他是在逼迫史蒂夫,让他非得跟自己干一样的蠢事。

  某天晚上,史蒂夫直截了当地拒绝再这么干,托尼差一点点就崩溃了。他伪装得很好,在开关灯五次之前他亲吻了史蒂夫的脸颊,左边五次右边五次;但史蒂夫睡着以后,他开始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啊哭啊哭啊哭,因为他不知道要是史蒂夫不愿意的话他该怎么办,当他亲吻史蒂夫的脸颊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时他看得见他眼里的疲惫,他笑容背后的勉强。

  但他的颤栗把史蒂夫弄醒了,史蒂夫打开了灯。托尼本想掩盖过去,但史蒂夫看得见他脸上的泪痕。他吻去他的泪水,每边脸颊五下,然后道歉,说是今天情绪不好,他只是累了才拒绝,对不起,托尼,别担心了,我不会离开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出了电梯就直接去了工作室,全然忘记了还要再上上下下四次这回事。如此自由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飘了起来。他立马给史蒂夫打了电话,他们喝酒、说着话,一直到托尼睡着。扫兴透顶的是,第二天托尼醒来时发现自己睡了九个小时,本应该是五、五、五的,再不济也得是十,他不管怎样都弥补不了。他崩溃瓦解,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奇迹般地好起来。但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经常地能过得像他直接走出电梯的那一天。他觉得他的腿像是被枷锁放开。

 

  直到他被捉走。他被九头蛇捉走了,时间并不长。三天,大概。但这就是把他打回原形所需要的全部了。

  强迫症又严重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一切都被五统治,毫无例外。他被恐惧麻痹,动一动身都做不到,因为他首先得拍五次手。

  就好像在废墟上重建一样。他知道他能做到,他知道。他会的。他可以。一次一步,拜托了,就一次一步。他可以往前走的。

 

  跟史蒂夫第一次做爱时,托尼讶异地发现自己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强迫冲动。没有胶着的恐慌,没有五次五次地数史蒂夫的囊袋撞击他的屁股,都没有。性,成了他能够偶得喘息的机会。少数可以忘记、可以放手的时候。

  无忧无虑。

 

  时间流转。一天,托尼突然觉得没必要再穿脱睡衣五次了。就这么简单。然后第二天晚上,强迫冲动又全力回攻了,但托尼咬着牙让它停了下来。

  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一夜过去——

  他一点点地好了起来。

 

  托尼十一点上了床,史蒂夫蜷缩在他身边。

  他醒来时,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白色的杯子乱七八糟地揉在他赤裸的臀部上;温暖,宁静,爱。

  没什么不顺心的。托尼不太知道该怎么讲。托尼打了个哈欠,转向窗户那一边,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瞥见一眼钟,上面显示着07:32。

  闭上眼睛,继续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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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狗家少爷(≧∇≦)芮球酱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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