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EC】The Gunpowder Files-第七章(全文完)

全文完结,感谢支持,诸位少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寒假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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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烈焰燎天

 

乙五十九号码头边上的那幢房子背街而建,近旁的街灯没有点亮。过去这儿想必是一家室内的集市,因为这里的大门宽敞得足以容下两匹马的马车进出,底层的空高比顶层高了两倍。楼上和楼下烛光昏暗。大门里面修有一个小入口,一个肩膀宽阔的彪形大汉正在那里走来走去。

他们潜入这幢楼的边缘,爱瑞克把他所见的一切全部告知了查尔斯。马车在一个街区之外让他们下了车,爱瑞克透过被河水泡得肿胀的篱笆间的缝隙往里看,寻找着可能的进入方法。但篱笆对面毫无遮挡,而要是他们费心去从后面找路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就算有路,也很可能被堵上了。

“我去解决门口那个人。”爱瑞克低声道。

他在专心监视,那边的查尔斯趁机解除了精神壁垒,精神力延展开来探查房子里的人。一楼吵吵嚷嚷地塞满了人,他立马把神智收了回来,深怕广场上那一幕又重演。那些人大部分都在用汉语思考,冷漠麻木,精疲力竭。受压迫的工人们,也许。也有一个英格兰-爱尔兰人,油嘴滑舌,脑子不大灵光,很明显是个监工。查尔斯把精神力转移到顶层,立马知道了上面有人,但那些思感——如铁般刚硬。他的探查掠过那些思绪,感觉活像是往冻湖上扔了一块石头。奇怪。他已经弄明白了,楼上的那个男人就是他们要找的肖先生,他却独自一人。

“如果楼下有灯光,那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加工鸦片。”他言之凿凿地告诉爱瑞克,好像这一切只是自然而然的想法。“肖肯定是在楼上的一间办公室里,如果他真的在这儿的话。这就是说,搞定他是你的事了。我会去说服那些工人离开,不管用什么方法,”他拍了拍轮椅上的枪套,“然后我去确认货在这里,就可以准备点火了。如果那时你已经出来,那这个组织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五分钟之内就会被烧成灰烬。你看有道理么?”

“非常好。”爱瑞克笑了,抽出别在腰上的刀。他带了他最大的一把枪,但查尔斯知道他更喜欢利刃的效率。

不消一分钟,门口的守卫就倒在了血泊里,他们潜入了没上锁的门。跟查尔斯预判的一样,底层就是个充斥着灰败面孔的忙碌作坊,空气中满是灰尘,闻起来一股生橡胶味。监工正在远处的角落里,坐在一个倒转过来的板条箱上玩着纸牌。在他意识到有人闯入之前,查尔斯就举起枪,枪口指着他的头了。

“站起来,别出声。”查尔斯说。工人们的敲打声、刮擦声一下子停下了,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监工缓缓地站起来,举起了双手,软塌塌的脸骤然变得死白。爱瑞克朝查尔斯点了点头,然后冲上了楼。

“好了,伙计们。”查尔斯开口道,一手转着他的轮椅离开门边,然后锁上了刹车,另一只手一直拿枪指着监工。“从现在起,这间工厂就关门大吉了。我建议你们都尽快从这儿出去。”

工人们不需要被告知第二遍了,争相涌进了作坊的走廊,朝门边涌过去。有几个人迅速拿了一把橡胶揣进兜里,然后塞进内衣,另一些人忧心地看着被枪指着一动不动的监工。查尔斯能感觉到那些工人的思感带着些许的宽慰,但更多的却是屈从和又一个绝望的开端;这是他们的生计,不管他们受到的是何等样的压迫,造的是什么东西。他把那丝一闪而逝的负罪感远远甩开。

“这儿没什么值得我豁出命去的,我知道。”那个监工声音黏腻地说。查尔斯能看见他外套之下枪的形状,但他并无意愿去拿它。“你放我走,我就跑,我不会急着去找警察或是怎样。”

查尔斯转头示意了一下门边。“跑吧,那就。跑得越远越好。”

“是,先生!”

查尔斯收回手枪,然后开始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泼洒灯油。他确保了没落下角落里的生鸦片。古怪的是,到现在他还没听到楼上有任何动静;也许爱瑞克已经出其不意地抓住了肖,事情已经干净利落地办完了。只有两个人在守着这间工厂也同样古怪,而其中一人还显然不是什么忠诚的仆从。肖肯定知道他们最终会找上他的。他们已经连续好几个礼拜斩除他的枝叶了,一直沿着线索找到了这儿来。他是自大还是愚蠢?

查尔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他会听见什么声音呢?他延展出精神力去感受爱瑞克的思感,接着——

一向狠戾果断的刀锋陷入了犹疑不决的泥淖,那缓慢积蓄的怒火是典型的爱瑞克,还有冉冉升起的恐惧,和查尔斯已经学会去依赖的直觉;是出了什么事。

查尔斯看着作坊另一边的楼梯。他感觉到他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灯油和橡胶的气味骤然让他无法忍受。他必须得上去,把这一切解决掉,他现在还能感受到肖的思感。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不安。爱瑞克没有让他恐惧,爱瑞克明明能让所有人恐惧。而查尔斯还是读不出那个浑球的脑子。为什么爱瑞克还没有解决他?这不像他,他从不玩弄他的猎物,他并不能从中得到任何欢愉。

查尔斯的目光落在了作坊另一边楼梯旁的壁龛上。那是一个运砖的滑轮吊车——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它也被用来往楼上运板条箱。查尔斯俯身去看轮轴,重物已经被摆好位置了。他一把拽过绳子,绳子看起来保存完好,机械也没有生锈。他迅速祷告一句,然后把轮椅转了上去,伸出手去放开了棘轮。

重物被松开时他的手在绳子上游离,但机械一动他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绳索。他不该这么干。滑轮另一头砖块对他来说太重,吊车被往上拉。绳子撕扯着他的手掌,查尔斯反射性地松开了手,用力地撤了回来。他咬了咬颊内的肉,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都不知道吊车上升得有多快,直到它当的一声在楼上停下。

他心里暗骂不好。在肖的办公室里肯定能听到他的动静了。查尔斯试着握住被绳子划伤的手,感觉到疼痛再次向他袭来——他骂得更厉害,用伊迪有兴致时教给他的每一种语言问候了自己一遍。用他使枪的手去抓绳子实在是太蠢了,蠢货,蠢货。没别的办法了,必要的时候他只有用左手开枪。

他用没受伤的手和右手的掌根转着轮椅离开了吊车,在又出岔子之前赶紧回到了地板上。

接着他便置身于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了,只有微弱的灯光从半掩的门照进来。玻璃圆筒、管道映出无数他自己的影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品和溶剂的味道,其间夹杂着氨和甲醛的刺鼻气味。这是一间实验室——建来的目的为何,查尔斯现下无暇追究。他听见爱瑞克的高声怒斥,从对面的某处门廊传来。

他竭尽所能悄无声息地朝那边过去,尽管只用一只手操纵轮椅难上加难。他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门外的墙纸已经斑驳脱落,深绿的色泽在昏暗的煤气灯灯光下显得阴暗发黑——这非得要厉害的手段不可,外面的街灯都不亮了肖还能让这里的煤气管道正常运行。

他在稍微亮些的灯光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血珠从他皮开肉绽的手掌上滚落。他抽出一条干净的手绢,迅速把手裹上,用单手并他的牙齿紧了紧。门的另一边响起两个声音,距离离他都差不多远,一个很陌生,另一个是爱瑞克的大声争论声。查尔斯想要攀附上他们的心神,在进去之前扫描一遍屋内的格局,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拔出了手枪,用指尖转动门把手,然后一把推开了门,转着轮椅进入室内。他举起枪。

那个想必是肖的男人就在他正前方,坐在一张大橡木桌后边。这间屋杂乱不堪。盒子、纸张散落各处,几把椅子被搁在那里,徒等着永不会再来上门叨扰的朋友。肖本人又高又瘦,脖子被裹在一件红色的高领便装里;他的嘴角蜿蜒起一道诡异的弧度,仿佛是在等着随时把嘴张开,将敌人活吞下去。查尔斯拿枪指着他的额头。

“把你的手放在桌上,肖先生。”他说。

接着肖笑了。好像查尔斯最后只是一个来送上威士忌的侍者。“泽维尔先生,”他开口道,声音低沉,边缘锋利,“我真高兴你找到了吊车。我还为你需要多少重物颇费了一番脑筋呢。

爱瑞克站在查尔斯左手边的门口,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简短地扫了查尔斯一眼。他甚至没有拔刀。见鬼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贴心,”查尔斯生硬地说,接着,他目光还盯在肖身上,语气平板地问,“爱瑞克,有问题吗?”

爱瑞克没有回应他,但肖帮他答了,还优雅地打了个手势。“我只是在跟爱瑞克讲,你的名声多么让我印象深刻。你们两个的名声。城里的每个罪犯都在传关于你们的流言,知道吗。刀枪不入的男人,和他在暗处的同伴,在你有任何动静之前就能知悉你的一切行动。还真是个传奇故事呢。”他假意颤抖了一下。他嘴角再次勾起玩味的微笑,手指交叉撑在下巴前。“我还以为爱瑞克的能力会是用意念移动物体,结果他告诉我范围仅限金属——真是非同寻常,你不觉得吗?”

查尔斯在想,他是不是突然疯了,或者说肖疯了,或者是什么鸦片酊的残留气味让他们全都疯了。他终于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爱瑞克。“爱瑞克,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正想问你。”爱瑞克静静地说,眼睛紧紧地盯着肖,视线仿佛一条红热的线。

“是啊,告诉我吧,”肖说,“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超乎常人的反应力?还是即时的提前预判?”

查尔斯看着他。他将精神力延展到肖身上,感觉到像曾有过的那样被弹开了。仿佛肖的脑子里尽是空茫的风景和冰冷的岩石。仿佛他知道查尔斯想干什么,于是用上了应对的办法。

查尔斯下巴紧绷着,但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能读心。”

“心灵感应!噢,太棒了!”肖双手一拍,动作却很轻,啪的一声几不可闻。他看着爱瑞克,而这一次他开口的嗓音变得更危险。“你们真的不知道。你们两个都。”

查尔斯看着爱瑞克,而后者坚决地没有回头。肖咯咯直笑,“一直以来。你们共事有多久了?少说也有一年了吧?而你们都没有告诉对方。有点让我失望呢,说真话,我原本以为你们是命运交缠的阿喀琉斯和普特洛克勒斯[1],只有死亡才能将你们分开。但貌似你们也只是机缘巧合才成的同谋嘛。”

查尔斯能听见爱瑞克的思绪在尖叫,他全告诉我了他全告诉我了他全告诉我了他全告诉我了。他强行竖起精神壁垒,把房间里两人的思感隔绝在外。不需要了。他知道爱瑞克在想什么,因为他在想的和他毫无二致。把线索合在一起。有两次,他曾见过爱瑞克被近距离射击——有两次枪手都奇迹般地没打中他。有一次他们联手时,三个人持着四把刀扑向爱瑞克。他几乎是动也没动地就卸下了他们的武器。而不管查尔斯心中崇尚科学的那部分如何叫嚣着,没人可以用意念操纵金属!,理智的那一部分都冷静地提醒着他,是啊,但你还能听见人们思考呢。

“这并不能让我们免于危险,”查尔斯说,“再见,肖先生。”

“噢,来啊,射杀我啊!”肖愉悦地说,张开双臂的动作近乎狂躁。

“查尔斯——”爱瑞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飘忽如风中烛。“查尔斯,不要——”

“为什么?”查尔斯厉声道。他想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他说的话,他知道我们要来而他就坐在那里等着而我们还有事要做,该死的。

“他说你要死了。”爱瑞克声音低哑。

查尔斯显然拒绝转过头去理会爱瑞克。他死死地盯着肖,肖正淡淡地笑。“难不成他还偷偷从窗户溜进来,探过我的体温了?”

肖叹了口气,而查尔斯感觉到爱瑞克的注意力立马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差点叫出声来,别再看着他了,爱瑞克,看着

“你的头疼怎么样了,查尔斯?”肖问。

查尔斯受伤的手一阵抽搐,手枪开始摇晃不定。片刻后他开口了,用他自觉是轻蔑的口吻:“我没有头疼。”

“你有。而且人群也越来越难以应付了,是不是,随着你的能力越来越强?”肖叉起手指,“接下来就是失眠了。然后醒着也会有幻觉。你大概得搬到乡下去了——为了远离人群,以求片刻宁静。但很快就算是花园里爱瑞克的思感也会让你痛不欲生,”他朝爱瑞克的方向摆了摆手,“而你会忘记你自己的内心是个什么样,忘记不依靠别人时怎么思考,就算是要让别人那么、那么痛苦。我曾见过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其他的心灵感应者。有两个立马就死了。也许他们单纯就是心脏衰竭。第三个人自杀了。”

查尔斯感觉到了一切,他手上的疼痛他衣衫的刮蹭他心脏的跳动还有眼角余光里爱瑞克的轮廓,在他的感知中越变越小直至消失,直到肖如洪水猛兽般充盈了他的整个世界。

“噢,你也不是特别的不幸。其实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这些拥有超常能力的人。像爱瑞克这样反动力学的人通常死于外伤,等到他们眨眨眼都能横飞来一个橱柜的时候。那些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表或是血肉组成的人直接就裂解掉了。我还见过一个人能凭空制造出冰。他裹着一条羊毛毯子,在高热的桑拿浴房里冻死了。好像是,”肖从齿间嘶声道,靠回他的椅子里,“好像是我们的身体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奇迹。也许,在几个世代之内,自然会让这有所改观——拉马克[2]会同意的。但我们是不幸的试验品。在能力显现五年之内,我们就会不可避免地自食苦果——”

“去你妈的![3]”爱瑞克打断他,“我有这能力已经不下十年了,我可没死!”

“但的确很疼,是不是,孩子?”肖敲了敲鼻尖。“当你刚来伦敦时,大概六年前吧。你妈妈一定担心过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吧,那些古怪的病症,还有她视若珍宝的爱瑞克一咳嗽厨具就全都摇晃个不停?”

爱瑞克马上静了。查尔斯还是没去看他,即便他已经知道爱瑞克有小心地调整房间的边缘,好叫他们站的更近些。“我后来好了。”他说。

“那是因为你接受了治疗,兰谢尔先生!”肖戳了戳自己的胸膛。“我治好了你!我救了你的命。看看你现在吧,嚷嚷得跟个没拿到大块蜜糖塔的小孩儿似的。”

“今晚之前我从未见过你!”爱瑞克的语调里已经闪现一丝绝望。跟查尔斯一样,他在这接踵而至的骇人言论中迷茫错乱,疯狂地想要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是啊,但我已留意你很久了,”肖哼了一声,“而我很骄傲,你知道吗。你,跟我一样,成了幸存者——而且比以前更加强大。能够操纵别人连理解都做不到的力量。”他的嘴勾出一个张狂的笑,而查尔斯能听见爱瑞克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查尔斯觉得恶心。游戏和谜题——肖怎么敢这样玩弄爱瑞克,像在愚弄一只猫?就算他真的救了他的性命,查尔斯也无法忍受。他一枪打中了肖脑袋正上方的窗户。玻璃的突然碎裂让爱瑞克惊跳起来,但肖甚至都没有畏缩。他冷冷的目光落在查尔斯身上。

“要真能治的好,你告诉我就是了,”查尔斯对肖说,迅速地又给手枪填上了弹药,然后让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然后我们就都能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你真的指望你拿枪指着我的脸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吗?你,泽维尔先生,那些人口中的伦敦最冷血无情的怪物?知道别人最深最阴暗的秘密,把这些秘密甩他们一脸然后杀了他们的人?”肖皱了皱鼻子。“我可不这么觉得。”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爱瑞克身上。“到我家来。听我跟你说的。之后你可以离开,兰谢尔先生,我只需要你一个晚上的时间。作为回报,我向你担保我会告诉你救你伴侣性命的方法。其实我最终是想把治疗方法提供给我们所有人。”

查尔斯隔着壁垒都能感觉到爱瑞克的犹疑不决。他不能再让这一切继续下去了。肖等着看爱瑞克的反应时,查尔斯用他受伤的手的两指抵上太阳穴,然后狠狠推了一把肖的防御。

肖的思感表层那些空洞的岩石倒坍了,一瞬间查尔斯感觉到他的思绪迅速炸开,低喘一声收回了精神力。他感觉像是被狠狠泼了一身氨水。肖的头转过来面向他。

“噢,泽维尔先生,这可不公平呢,”他说,“妄图偷走我的秘密来救你自己的小命吗?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还认识别的心灵感应者,别以为我对你那些小伎俩一无所知。而我其实是要救你们两个。过来听啊。”

爱瑞克回应了他,声音有如窒息。“我答应你。”

“不,”查尔斯断然道,“爱瑞克,不要,那个人是条毒蛇!”

肖啧啧弹舌,“拜托,你甚至都不认识我。”

“那就让我好好认识认识你吧!”查尔斯厉声道,把枪扔在一边,而这一次他咬紧牙关推进得更用力,狠狠打入肖冰冷石块和刺鼻氨水的防御。他感觉到肖急忙想要掩盖住他的脑子,但就像别人提到“陛下”时竭力不去想女王一样,只消一秒钟的条件反射就让他暴露无遗。

查尔斯笑出声来。“仅此而已吗?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

“你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肖平顺地说。

查尔斯笑着看向爱瑞克,“是鸦片。他会磨钝我们的能力,毒品离开我们的血液很久以后还是会在大脑残留影响,这会驯服我们的能力。他没给你什么神通广大的治疗,爱瑞克,他只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让你雷打不动地定期拜访鸦片馆。”

“厉害,”肖打断了他,“你比其他人要强得多,泽维尔先生。”

查尔斯继续对爱瑞克说,仿佛根本没听到肖的打断,“他的脑子里全是冷血残忍,我亲爱的,你千万莫听他的。现在,我可以射杀他了吗?”

肖和查尔斯都紧盯着爱瑞克。这一瞬间变得漫长而易碎,直到爱瑞克轻轻点了点头。

查尔斯转过去开枪。肖甚至都没试图逃跑。子弹打中了他的胸膛,但他的身体并没有随之抽搐或是扭曲。只有他的外套上泛起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接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一刻,房间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肖抬起手,把子弹从他外套胸口处的那个洞中拿出来。他拿着它,在指甲修剪整齐的食指和拇指间把玩,把它拿到眼前,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该再往里看看的。”他说,视线紧盯子弹的尖端。他缓缓站起身来。“那你就能预知我的能力了。我吸取能量,泽维尔先生,而我整个下午都在院子里玩炸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警示。肖扔下子弹,两手一拍。这一次,响声如同惊雷在屋内炸开,那一瞬间他的手中绽开燎天火焰,震荡席卷而来。

查尔斯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他的肩膀,看见地板被掀开迎面朝他撞来,然后惊觉爱瑞克的脑子叫嚣的全是他——他的名字,他的面孔,他在爱瑞克怀抱里的分量,爱,恐惧,他给爱瑞克的清醒与明晰。

那一秒钟,查尔斯唯一的想法是,我真希望你也能读我的心啊,接着整个世界炸裂开来。

 

————

查尔斯抬起头。棉绷带似乎缠上了他的脑袋,大脑在颅骨里晃荡。往上看,透过黑烟他看见黯沉的天幕,爆炸产生的火焰冲上天空,仿佛欲与星辰同辉。他吸一口气,空气如炉火一般炽热,弥散着浓重的烟尘,而当他把手放在地板上时,感觉到了爆炸带来的来自屋顶的震颤。

肖已经离开了。查尔斯耳朵听不见,眼睛紧得睁不开。爆炸已经消退了,只余几片燃烧着的纸张在他们周遭飞舞。他身前有一堆黑魆魆的碎石块。屋子是由砖块砌成,而屋顶与肖桌子那边的承重墙已经完全坍塌,但查尔斯和爱瑞克头顶上的横梁还在。

查尔斯胡乱扇了扇周遭的空气,直到视线里的黑雾散开,然后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他张了张嘴,感觉到下巴的响动,然后用他被绳子划伤的手放在耳边。一开始只有遥不可及的嗡嗡作响,但渐渐地他能听到木头的爆裂声和砖块的碎裂声了。

“……?”他说。他想要声带发出的声音是,“爱瑞克?”,但他只能感觉到声音被困在他的喉咙里,只能听见微弱的咿哑声。下一秒他才猛然发觉,身前刚刚被他当成碎石块堆的竟就是他的友人,他躺在那边,一只手臂仍然朝查尔斯的方向伸过来。

“爱瑞克!”他嗓音喑哑地哭喊道。爱瑞克双眼紧闭,他的皮外套还在微弱地闷烧着。查尔斯伸手去摸爱瑞克的脖颈,探到了他震颤的脉搏。他把最后的那几秒又在脑子里重演了一遍。肖释放出爆炸的那一瞬爱瑞克把查尔斯扑倒在了地板上,用脊背把他与爆炸隔开。

废墟离查尔斯之前坐的地方有几英尺远。他的轮椅在那边,一边轮子还在慢慢转着。查尔斯心知他是没可能自己过去够到轮椅的。

他抬头去看伦敦烟雾弥漫的天空,一阵寒意席卷过他的身体。寒风把他划过脸颊的泪珠变作细流——空气中充斥着烟尘,他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他擦了擦眼睛,情况却更糟了,因为他的袖子上全是煤灰。他的脸颊生疼,仿佛是被毒辣的阳光灼伤。接着他闻到了烟味。

那是燃烧的木头、鸦片和油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查尔斯狂乱地四处张望,但现在还看不见翻滚的黑烟。然后他朝下望去,在两手之间的地板的缝隙里,他瞥见了一丝橘红色的火光。

肖把这间作坊点上了火。

“爱瑞克,”查尔斯低声道,他的听觉渐渐回来了,耳膜一阵刺痛。他一把抓住他友人的肩膀,用尽力气摇晃。“爱瑞克,你醒醒啊,我们得逃出去!”

爱瑞克的嘴唇动了动,但眼睛却没有睁开。血从他的额际蜿蜒流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查尔斯再次四下环顾,试图找到最好的出路。通向楼梯的门口已经被一堆砖块堵住,但查尔斯之前进来的那扇门也许还有出路。最坏不过上哪辆吊车,然后把绳子剪断罢了。从二楼摔下去固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总好过待在这儿等着火烧上身。查尔斯用手肘撑着自己往前爬,爬到爱瑞克近旁,然后拖过一只脚,单手勾住了爱瑞克的臂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拖,拖着爱瑞克前行了几英寸。

他听见他的身下传来木箱被烧得噼啪爆裂的声音。

他又拖着身体向前爬了一英尺,把爱瑞克拖得更远了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而黑烟已经从木板之间涌过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纯粹靠着肾上腺素几乎爬到了门边,然而手臂终于开始支持不住。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往前移。又往前了几英寸。把爱瑞克拖过去。又是几英寸。拖着爱瑞克。几英寸。

在他身后,火舌已经舔上了肖的桌子周围弯曲的地板,自办公室的墙体延烧开来。他们几乎已经进入大厅了,查尔斯知道如果自己能把门关上的话,他们还有一丝希望能把火焰阻挡在外。他拖着身体转过去,用手抬起双腿,把它们挪到一侧,然后用尽力气去够门。他紧绷的手指刚好够到门的下沿,赶忙把它拉过来。那一瞬间门只是撞上了门闩,但查尔斯吸了口气,又竭力用指尖把它拉了过来,门终于闩上了。

他躺在走廊里喘了一会儿,汗珠淌过脸颊,在光秃秃的地面上留下被煤烟熏黑的水滴。在他前头,爱瑞克终于动了一下。查尔斯稍松一口气,感觉到他友人的心智终于开始苏醒,他困惑又疼痛,但总算回复了一点知觉。他无声地嘟囔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揉了揉鼻梁。

“快点,”查尔斯还在喘,“快清醒过来,爱瑞克,我们得——”

火势定然已经蔓延到了里面办公室的天花板上。那方传来低低的喀喇作响声,像是什么远古的野兽拖着身子进入兽穴,接着传来的一阵爆裂声让查尔斯不由自主地抬手护住了脑袋。空气中火花四溅,烟尘滚滚,查尔斯把尖叫声埋进自己的臂弯。接着都结束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爱瑞克翻身来到他身边,呻吟着去碰自己的头,抹了一把血,那暗红的色泽像是什么诡秘的符号。查尔斯迅速检视了一番他自己的身体,但没觉得有哪儿疼,也没碰到什么淌血的新鲜伤口。他伸手去碰爱瑞克离他最近的部位,想够到他的脚踝。

他够得很费力。他又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拖着身体往前爬——还是够不到。他的身子沉得不像话。

他慢慢地转头,突然动作又变得极快,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

他身后走廊的天花板已经崩塌了,冲破了肖的办公室的内墙,撞断了天花板上沉重的横梁,缓慢延烧的木头掉下来砸进厅里。一根粗大的弯梁正正砸在了查尔斯的腿上。

查尔斯低喘着吸了口气,用尽全力向前挪动身体,但那道弯梁连晃都没晃一下。

“爱瑞克,”他压着嗓子唤他,转过头来。他的友人正撑着墙试着站起来,查尔斯连忙伸出手去阻止他。“别站起来,压低身子!烟——”

“什么?”爱瑞克用一根手指堵住耳朵。

“我说,压低身子!”查尔斯吼道。爱瑞克踩着地板吱嘎吱嘎地走过来。“来帮帮我。横梁——”

爱瑞克警觉地转过脸来,手着地爬了过来,然后在查尔斯被困住的身体旁跪下。“我知道了,”他嘶声说,双手伸进横梁和地板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我只要——”他闭上双唇,五官紧绷,脸因为用力而发紫。他一只脚踩上横梁,然后又试了一遍。“很重——呃啊!”他的手一滑,几乎叫他一跤摔在对面燃烧着的橡胶上。横梁连一英寸都没动。

“你能不能用你的……你的能力?”查尔斯试着扭过身体回头看得更仔细,但他的背因为旧伤又僵又痛,转不过弯来。“把钉子抬起来?”

爱瑞克摊开手,在横梁上方的空中抚过,活像是在占卜。“没有钉子,也没有门闩,这地方修得像监狱一样。”爱瑞克皱眉,咒骂出声。一股黑烟从燃烧着的橡胶那边飘过来,爱瑞克单手想把烟扇开,接着回身倒下,猛地咳嗽起来,单手撑地摔倒在查尔斯身边。

查尔斯感觉到恐惧似毒药般不受控制地流窜过他的身体。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些。“爱瑞克,你得出去然后找人来帮忙。肯定有人会听见爆炸的。人们会过来救火。出去找到他们,叫他们来帮忙。”

爱瑞克放眼望去,从走廊尽头肖的办公室墙体那边烧起来的火已经蔓延到了办公室上方的裂口,烈焰冲上天空。温度已经开始灼人了,查尔斯不由得眨起了眼。

“没时间了,”在木头的断裂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中爱瑞克喊道,“火势蔓延得太快。”

“爱瑞克,”查尔斯挣扎着把那毒药般的恐惧压下去,他真实的想法绝不能让他的友人知道,“这是我仅有的机会了。跑啊,别回头看,直到你找到哪个人。”

现在爱瑞克的目光全放在他身上了,查尔斯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冷静,但他最终还是痛苦地失败了。爱瑞克脱下他的皮外套然后躺了下来,用外套盖住他们的肩膀和头,隔开灼人的热度。“你要我抛下你。”

“我要你去找人来帮忙,”查尔斯还不改口,“现在没时间吵了!”

“你是要赴死,然后让我逃命,”爱瑞克纠正他,“查尔斯,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查尔斯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因为烟气而湿润了。又或者他是在哭。噢,上帝啊,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吧,他只是想斩除这世上的邪恶罢了。“那我命令你,若你还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话,就走啊。我不要你因我而白死。”

“不,我求你,[4]”爱瑞克泣道,一把抓住查尔斯受伤的手,“你不会一个人死在这里,我怎么受得了!”接着他刺耳地笑起来。“你没办法让我走。”

“想想伊迪啊。”查尔斯抓紧了爱瑞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疼得像是千只黄蜂在蛰。

“我在想伊迪。我在想若你死了,我该会活得多么生不如死。”

查尔斯颤抖着朝他微笑。“那肖——想想肖。别让他就这么逃之夭夭。你得杀了他,为了我。”

爱瑞克摇头。他在地板上躺下,把查尔斯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他满是尘垢的指关节,另一只手还撑着那件外套。他只是安静地说,“不。”

查尔斯低下他扭过来的身体,直到正对爱瑞克的脸,他们的鼻尖只隔几寸。火已经延烧至了走廊的尽头,一股浓烟在他们的头顶弥散开来,火焰离横梁越来越近,快要烧到查尔斯的身体。他不想死,上帝啊,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想要求生。他母亲在她人生的最后几分钟里也感受着这一切。好轮回,真是该死的公平。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了,泪眼模糊。“我可以让——让我们睡着。最后到来的时候我们就没感觉了。”

“我不怕痛。”爱瑞克对他耳语。

“我怕。”查尔斯冲他笑。尽管他很确定那看起来像哭。

“那就这么办吧,”爱瑞克放开了他的手,然后拨开查尔斯汗湿的额发,他生茧的手指一路描画过查尔斯的眉。“我们会一同安眠。如同某首浪漫主义的诗篇。”

“不管我们活多久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查尔斯向他许诺,再一次抓住了爱瑞克的手,“再过五十年,一百年。”

“我会一直爱你,满脸皱纹,头发掉光,腿上还搭着一条毯子,”爱瑞克声音低哑,“整天唠叨着天气。”

“受不了这温度了,我的背都肿了,”查尔斯笑着说,“噢,老天啊,爱瑞克——”

爱瑞克向前倾身,以吻封缄。查尔斯闭上眼睛去品尝,放开了爱瑞克的手,然后将手指抵上太阳穴。

嘘,他在他们二人的脑子里说,他们的身体紧紧相契,一如怀表里的两枚齿轮。睡吧。

 

————

外面,手泵的消防车的铃声打破了着睡意沉沉的寂静,黑烟直冲云霄,染尽伦敦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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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瑞克的神智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花瓣逐渐舒展开,阳光一层一层地拨开花瓣射进来,直到他眨眨眼把眼皮撑开。他看见整个世界蓝得像是查尔斯的眼睛,接着刺痛的角膜渐渐分辨出那是上漆的墙,还有白边的窗。他肌肉一抽,疼痛一路窜过他的周身。脸上的皮肤好疼。后脑勺好疼。他的腿疼极了,那种烧灼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烧伤。他迟缓地想要拼凑出一幅画面,他到底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

燃烧着的走廊一下子涌回了他的记忆。他又抽搐了一下,然后左右转了转脑袋。

查尔斯躺在他旁边的一张小床上,床上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和深蓝色的毯子,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查尔斯的脸颊和嘴唇起泡脱皮了,另一边的那只手裹着厚厚的绷带,搁在胸膛上。但他蔚蓝的双眼睁着,直直地看着爱瑞克。他笑了。

爱瑞克试图开口说话,但他的喉咙却像是有刀在刮。查尔斯明白——他能读心,爱瑞克立马回过神来,然后又把这事儿搁在了一边——接着声音沙哑地说,“我们在医院里。”

“怎么回事?”爱瑞克终于开口问道。

“消防员。必定是我们睡着之后就来到了火场。我想是我不自觉地召唤了他们吧。我的脑子。像是召唤牧羊犬一样。”

“瞎说什么。”爱瑞克嘟哝着,即便他怀疑是自己刚刚醒来还不太能应付得了查尔斯的状况。

“吗啡。”查尔斯又说。

“什么?”

“吗啡。他们给我打了很多吗啡,”查尔斯的声音有些过于圆润了,仿佛带着些许醉意,“那是鸦片制剂。那是鸦片制剂,爱瑞克。它让我的头疼消失不见了。现在我连隔壁的人的想法都听不见了。它钝化了我的能力,如肖所说的一样救了我的命。”查尔斯笑起来,肩膀都跟着颤抖。

“现在又在笑什么?”

“我是在另一间房醒来的,”查尔斯沙哑地说,“你不在那儿。护士进来发现我醒了,然后她坐下,神情忧郁极了,接着她说——噢,笑死我了——她说,‘我很遗憾,’然后我吓坏了,我以为她是要说你死在了火场里。但接着她说,‘他们不得不给您截肢,先生’然后我就笑得停不下来,”查尔斯笑得都控制不住了,但却美得惊人。“我只有一条腿了。我们的损失大抵如此。”

爱瑞克无法自抑地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胸膛一起一伏,身上的淤青、灼伤一齐痛了起来。“还真是很好笑,”他边喘边说,“还真是很好笑,查尔斯。”

越过一扇上设窗户的沉重的门,爱瑞克听见在外边的大厅里传来伊迪在跟一个男人说话,他很快认出来那是穆雷·马克塔格特的声音。他又听见对面传来手推车的声音,护士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并不相信什么安全,但他觉得这已经很接近了。

查尔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然后伸到他们两个之间。爱瑞克花了几秒协调他发出抗议的身体,接着也伸出手去够查尔斯的。距离有点远了,但他们的指尖还是试探着勾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睡意开始像浓雾般笼上爱瑞克的周身,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手也不听使唤了。他们的指尖分开,在床边垂下。他们也没再说话了。他们还有时间去告诉对方一切,想什么时候说都行。他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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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喀琉斯与普特洛克勒斯是亲密战友亦是恋人(灵魂伴侣),在特洛伊战争中普特洛克勒斯被赫克托耳所杀,阿喀琉斯为爱人复仇,杀死了赫克托耳,不久后自己也死去(即著名的阿喀琉斯之踵)。二人死后骨灰混合葬在一处,如生前一般相伴。柏拉图的《会饮篇》将普特罗克勒斯与阿喀琉斯的关系推举为性爱的典范。

[2]拉马克是最早提出生物进化学说的法国博物学家,主张“用进废退”与“获得性遗传”理论。

[3]原文为德语。

[4]原文为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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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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