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EC】The Gunpowder Files-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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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危险游戏

 

在第一次杀人后的那个早晨,查尔斯愉悦地醒来了。他花了很长时间在浴室里对着那面伊迪专门为他放低的镜子剃须,缓慢而小心地修理出边缘。也许他还该把鬓角留得长一些,这貌似正在上流社会中形成风尚,也许能让他在法庭上看起来更为可信。就算他想着,他本来不需要什么可信度什么的,因为这场官司根本就不应该打,但这其实也没有特别困扰他。他第一次打出了一个完美的领结,花了一会儿紧了紧他的鞋,直到鞋带看上去正合时宜。

他本是要穿过厨房去房子里的公共区域,但当他转着轮椅时发现爱瑞克就穿着衬衫坐在桌子边上,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裹着毯子,弯腰喝着一碗汤。他抬起眼睛,对上了查尔斯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去餐厅?”查尔斯问道。

爱瑞克张张嘴,发出了一声类似喘息的声音。他隔着围巾按了按喉咙,又试了一遍。“伊迪不让我进去。”他解释道,他也差不多只说得了这么多了,鉴于他并没有继续下去。

查尔斯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给爱瑞克倒了一杯茶,爱瑞克点点头回应他。

“你的案子,”爱瑞克突然喘息着说道,“第一天进行得怎么样?”

“只是律师之间的调停罢了。”查尔斯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但进行得如何了呢?”

查尔斯拿过茶叶罐,舀了一勺茶叶放进茶壶里。“凯恩说我要是不照着他说的做的话,他就会说服法官我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他要我合法地让他做财产的掌管人,而他对我花出去的每一个子儿、我住的每一间房、我需要的所有医疗援助都有全部掌控权。我的律师警告我说他完全有可能这样做,如果他聪明的话。或者说,如果他雇来的人聪明的话。”

沉默弥散开来,但他并没有抬起目光。爱瑞克终于开口了,而查尔斯不禁莞尔,因为他说的话完全就是查尔斯不读心也能预见得到的。“我可以帮你杀了他。我甚至不会向你收费。”

“那没有必要,”查尔斯飞快地说,往茶壶里倒入开水,转过头去面向爱瑞克,“你感觉怎么样?”他问着,语气尽可能地友善。

爱瑞克摇了摇头。当查尔斯对上他的目光时,他迅速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开口道:“丢人。”

“为什么?”查尔斯皱眉。

“因为我还得……因为你……我让自己……”他又摇了摇头,拿起勺子去舀汤。

查尔斯静静地坐着,手搁在大腿上。他感觉自己的怒气快要沸腾,神色一冷。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的残疾就真的那么可鄙吗?”

爱瑞克立马抬起头来,手捂住喉咙畏缩了一下。“我并无此意!”他嘶声道,“如果来救我的人是伊迪,我的感觉也会是一样的。”

“是啊,但她是女人,你自然会觉得丢人。”查尔斯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热,泛起红晕。他抓了抓头发,转向门的方向,“自己泡你见鬼的茶去吧,既然我这么没用。”

“查尔斯!”爱瑞克急切地站起身来冲了过去,狠狠地撞到了桌子,汤碗晃了晃,汤从碗边洒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绕过查尔斯堵住了门,然后跪倒在地,抓住轮椅的扶手不放。“我觉得丢人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因为你——因为让你看到这样的我——”他的脸皱起来,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接着把头靠在了查尔斯的大腿上。这是查尔斯经历过的最古怪的事了,他的动作因为毫无保留而显得近乎虔诚;而查尔斯试探着用手指梳过他厚厚的、略嫌油腻的头发,感觉到爱瑞克头骨些微的起伏。“我只是想践行正义但要做的事总是太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过渺小然后就开始觉得也许这根本一文不值——”

查尔斯静静地问他:“你觉得这一切都一文不值吗?现在,我是说,不是在你被鸦片酊灌得晕晕乎乎的时候。”

“并不是。也许吧。”爱瑞克闭上了眼睛,活像是个以为假装自己没看见就不用做加法的小孩。

“你觉得你对我父母做的也一文不值吗?如果你为我杀了凯恩,你会觉得这也一文不值吗?”

“不。那会值得上一切。”爱瑞克说。

查尔斯想到他妈妈坚持他不应该坐轮椅,说是怕他会掉下来。好像他是陶瓷做的似的,好像他真的弱不禁风。爱瑞克则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保护他,但他直到现在也老是自己来抱查尔斯,让伊迪去拿轮椅。查尔斯不能让这再继续下去了。如果他任由其发展,对他们二人都只会有害无益。

他用双手抬起爱瑞克的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你带上我,”他说,“你去杀人的时候。”

“不行,”爱瑞克说,声音因为喉咙肿痛而沙哑不堪,“你会受伤。”

“我会出其不意,而那可以保护我,”查尔斯坚定地说,“而如果你能教我杀人的话,只会有益无害。”

 

————

查尔斯和伊迪让爱瑞克保证他不会再去鸦片馆了,连酒馆都不准去;他们警告他说,他今后就得像个修士一样过活了。不到两天他就打破了自己的承诺,偷偷从抽屉的盒子里摸了点罂粟和烟叶的混合物,坐在他房间的窗台前开始抽了起来。伊迪出门去了,但他一开始抽,查尔斯就听见他的诡计了。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冲上面又急又怒地吼,为自己没办法上楼去而沮丧不已。

最终,爱瑞克总算在楼梯顶端现身,查尔斯跟他讲他在楼下都闻到了他的鸦片味儿。他让爱瑞克抱他上了楼,接着把爱瑞克的房间搜了个底朝天,靠他的思绪帮忙把他的存货全清了出来。他把那些东西全丢进了院子里的垃圾堆。

不到一周之后,爱瑞克回家时,外套里藏了更多的鸦片。查尔斯就等在那里抓了他个现行,即便当时已经很晚了。

“精神上也会成瘾的,”他几乎是在向爱瑞克恳求,“你必须改掉这个习惯,不然真的会酿成大祸。”

爱瑞克答应他会尽力试试。那个礼拜,查尔斯用他余下的所有现金付清了他的寄宿费。

爱瑞克的戒断反应很严重。他一身冷汗地躺在床上轻轻呜咽,以为楼下的查尔斯无知无觉。查尔斯本想帮他把痛苦封闭住,但当他感觉到爱瑞克时,发现他正不顾一切地想战胜毒瘾,那种焦虑和刺痛他感同身受。看他受了一天的折磨后,他让爱瑞克拿着到楼下来睡,这样他便能从身体上而非精神上看护他。

恢复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但爱瑞克还是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他开始离开房子,一个人在外面长时间地散步,重拾他的体力。查尔斯和伊迪继续对他施加压力,而爱瑞克不久之后也找到了工作去做。是一件在苏格兰的活儿,有人用债务敲诈并控制身边的人,试图控制一场婚礼。这一次爱瑞克并没有带上查尔斯,但他回来之后连夜与他谈论了这次刺杀,他是如何组织的,遇到突发状况是怎样应对的,把尸体拖到小溪里是什么感觉,怎样放置尸体和马匹才能让刺杀看起来是场意外。

要给人们一些明显的线索,爱瑞克解释道,然后他们就会相信最显而易见的事实。明显的线索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最重要的无非是要让人们觉得能找到这些线索的自己很聪明。

这笔生意的报酬够付今年余下几个月全部的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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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后,他们第一次一起完成了刺杀。这次被杀的人是个开妓院的,他对待他手下的妓女像是对待奴隶。爱瑞克收取的报酬连去那里的马车钱都不够。其中一个女人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妹妹,而他知道她们中没人能雇得起他。不过没人在乎了。查尔斯扮演了顾客,带他们进了烟花柳巷,爱瑞克则假扮了他的贴身看护,最多不过再跟妓院老板套了几句近乎,便轻而易举地让他邀请他们进入他的办公室,还倒上了一杯威士忌。

当查尔斯进去的时候,他本没想过自己能做到。但接下来他们便坐在那间挂满丝画装饰的温暖办公室里了,手里摇晃着斟满美酒的水晶杯,像谈论畜牲一样谈论女人。查尔斯读到了他对她们做的事,他就用为他们斟酒的这只手对她们施以暴行。他看见了这个男人有多享受;不仅仅关乎性,也不只是欲望,而是力量。

他转着轮椅靠得更近,把刀捅进男人的内脏。他想要在男人耳边低语,我了解你的灵魂,地狱也是。但这一次不似上回那样干净利落;男人还没咽气,挣扎着想要逃走,爱瑞克不得不在被人听见向东之前彻底结果了他。

 

————

数月之后,在他们工作的间隙,他们坐在一起下棋,查尔斯问他:“你父亲出了什么事?”

爱瑞克的目光越过棋盘,眼睛里的锐意在说着别问,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回答了,“他被人谋杀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犹太人。”爱瑞克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一枚车侵入了查尔斯的领土。

“你讨回公道了么?”查尔斯凝视着爱瑞克的脸,即便爱瑞克刻意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爱瑞克摇了摇头。“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之后不久我就得和伊迪逃离那群暴徒。我们四处逃窜了很久,伊迪教会了我射击、扔飞刀和撬锁。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学会的。”他闭上了嘴,然后又刻意地开口了,“该你下了。”

查尔斯喝干了他的酒,然后向前倾身开始推敲。“我父亲也是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其实不怎么记得他。我觉得他不常看到我。我母亲说我得对他放尊敬些,因为人生艰难。因为他没得个可以跟他一起打猎、或是带进城里见识他的办公室的儿子。”查尔斯笑了,笑意却很微弱。他用一枚主教吃掉了爱瑞克的骑士。“将军。”

爱瑞克马上吃掉了那枚主教。他们又沉默着下了几步,直到,“将死。”爱瑞克说着,移动了他的车。

查尔斯笑了。“好棋。”

“再来一盘?”

“我们就坐一会儿吧。”查尔斯提议道,又拿起了他的空酒杯。爱瑞克站起来收拾好棋盘,然后为他们各自斟满了酒。查尔斯的轮椅就放在在沙发旁边,而爱瑞克没坐回他的扶手椅上,而是坐在了沙发的边缘,尽他所能地靠近查尔斯。他拾起查尔斯的手。

“是怎么发生的?”爱瑞克问他,他的指尖滑过查尔斯的关节,留下一路震颤。查尔斯用不着开口问什么怎么发生的?他不带犹豫地回答了。

“我当时,”他停下来想了想,“三岁半。我们去看一位朋友的花园,是在乡下的一片开阔的土地,而我从我母亲身边跑开了。”他的呼吸滞在了喉咙里——只是一瞬——他想着他还记得跑过深草时的感觉。但他记忆里的孩子却没有面孔,那只是他多年以后他凭空制造出来的罢了,“我撞上了两个人正在决斗,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猜是为了女人。他们还带了见证人和裁判,但没人看到我。我听见我母亲在叫我,我就回过头去找她。其中一个人一枪打偏了,打中了我,这里,但是是在我背上。”查尔斯在他的下腹部比划了一下。

爱瑞克的手指还在他手上来回画圈,仿佛是要在最黑暗的洞穴中摸索出每一处弯曲。他抬起那只手将之放在唇边,呼吸轻轻扫过查尔斯的指腹,唇压上他的中指,然后将之含了进去,直到第一节关节。他轻轻地吮吸着,查尔斯感觉到了他的舌头,表面粗糙仿佛生茧,绕着他的指间打出湿润的圈。

“你看得见我吗?”查尔斯问,“你看得见谁吗?还是说人啊墙壁啊厨房水槽啊在你眼里都一个样,不过是这世界的组成部分罢了?除了考虑接下来要让谁破碎,你还会想别的吗?”

爱瑞克把查尔斯的手指拿下来,抬起眼睛与他对上视线。“于我而言不同之处在于,只有死物才会破碎;人们不会。他们只有活着或是死了。”

“此话怎讲,人们不会破碎?”查尔斯追问。

爱瑞克用一只手托住他的脸,他的手掌贴着查尔斯的脸颊,如铁匠的手一般炽热。“我看着你。活着的。完整的。如此这般。”

他站起来,倾身越过沙发扶手一如他越过阳台,然后吻他。查尔斯感觉到他有知觉的每一块肌肉都绷了起来,紧缩到了极限,然后又放松下来,当爱瑞克将唇压上他的之时,当爱瑞克的手托住他的后脑之时。他想着,这真古怪,接着又是,我已经看过他的思想那么多次了,要是我早知道,接着他张开嘴,抬起双手紧紧抓住爱瑞克的衣领。

 

————

伊迪很快就有所察觉了。也许是爱瑞克向查尔斯道晚安时手在他身上流连得太久,也许是他们隔着餐桌说话的方式已有所不同——那些微妙的差别藏在讲究的举止中,在他们还只是单纯的室友时还不现端倪。但伊迪了解他的儿子。他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有麻烦了,当他借酒浇愁的时候,当他想到他的父亲的时候,还有当他向她隐瞒工作的细节的时候。她甚至了解他还在她臂弯里时的分量。自觉地或不自觉地,从他的工作出了岔子的小事件或是来向他寻仇的人中嗅得到线索。最主要的,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最不常有的一种情绪——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心。

但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这样担忧过他。

 

————

查尔斯坐在床上,设法读一本他带来的系列小说。那是一本鬼扯些海盗故事的冒险小说,原本该是这世界上最容易读进去的东西了,但他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伊迪和爱瑞克的思感正斗得不可开交。他听见他们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隔着天花板传来——咬字听上去是德语,但他除了爱瑞克沮丧透顶的一声“妈妈!”之外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知道他就是他们争吵的由头。他在轻轻一触伊迪的思绪之时瞥到过一眼,但他当时立刻就撤回来了。不去注意她那炽烈燃烧的怒火太难了,好比是努力无视掉一个冲着你的面大喊你的名字的人。他相当怀疑他的能力,无论其来源,现在都周复一周地在变得更强。这倒是给他们的工作帮上了不少忙:爱瑞克似乎有着扭转任何袭击者的刀锋的超自然能力,甚至还曾在他们鲜少遇到的枪战中神鬼莫测地扭转过子弹的轨迹。但在那样紧张的情形下,查尔斯可没有这样的花招可耍,他很大程度上都依靠听见袭击者的想法来提前预判他们的攻势。他现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持刀袭击的人总会在他一次又一次地避过他们“出其不意”的攻势时面露最匪夷所思的神情。

但隔绝掉那些他不想听到的思绪却成了日复一日的压力——街上陌生人的同情,伊迪对他与她儿子的关系日胜一日的担心,爱瑞克没别的事可想时坠入的阴暗遐思。

“不!我不想![1]”爱瑞克的声音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远远传来。查尔斯不由得退缩;爱瑞克的思感蓦地变得冷若冰川,冰片碎裂开来,撞得查尔斯心绪不宁。不管他如何努力地想浮在水面上,裂开的冰层都只是把他拉进更深的冰海里。

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接着是前门被一把摔上的声音。爱瑞克黑暗的冰川渐渐消失不见,查尔斯必须得承认他松了口气。但伊迪仍然是条即将溃堤的河,她跟着爱瑞克下楼,穿过回廊走向查尔斯的房间时怒气仍盛。他发现搁在他面前的书页变得模糊不清,脑子里陡然升起的压力像是突然点亮的强光,快到眼睛无法适应;接着他五脏六腑泛起一阵恶心——

“泽维尔先生?”

查尔斯抬起头。伊迪正站在门口;他甚至都没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洋红色的裙子、她脸上忧心如焚的神情上。

“晚上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颤抖地朝她微笑。

“我很抱歉,我……如果您身体不舒服,我就明天再来找您谈……”伊迪退了出去,伸手准备把门关上。

“不用!”他抬起一只手。如果她就这么心事重重地上床的话,老天,他可不觉得自己能睡得了哪怕一分钟。他压低了声音道:“拜托。说出来吧。您想让我走,是不是?”

她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眉毛上的褶皱绷了起来。接着她走到他的床边,在他的轮椅上坐了下来。她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接着把他的手给裹了进去。

“爱瑞克跟我讲了……”伊迪摇了摇头,“他对你的感觉。”

查尔斯等着她继续说。她一旦开口,思感也就没那么紧绷如弦了,她更专心于组织她的想法而非言语。但当随着沉默弥散开来,他能感觉到她的焦虑又回来了,逃避的本能愈加占据主动,恐惧盘旋不去。

查尔斯双手抓住她的手。“伊迪,这并非什么突如其来的疾病或是堕落。于我而言,这一直都很自然。有的古希腊人认为,同性之间的爱情才具有最高的忠诚,婚姻不过是为了繁衍子嗣罢了。比方说,亚里士多德就在哲学对话中——”

“噢,泽维尔先生,别说了。”伊迪开口了,她微微展颜,紧绷的眉毛松了下来。“我不想听您的什么古希腊理论。我没办法假装我喜欢爱瑞克的这门子癖性,但我也很早就放弃拿风俗规则什么的让他放弃了。”她伸出那只粗糙纤瘦的手,抚过他的脸颊。“但爱瑞克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我就想啊,他是我的孩子吗;有时候又想,他内心有些东西是破碎了,遗失了,我便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被治愈。我现在知道了,爱瑞克明白无误便是如此。我想,若说人们是用肥皂啊、木头啊、泥土啊做成的,那爱瑞克被浇注的就是白热的铁,永远不曾冷却。我觉得我永远也没办法不戴手套去拥抱他,触碰他。而现在你却希望……”她的手垂下了。“爱瑞克只会毁灭,泽维尔先生。他凿开眼前的一切障碍,但最终,他不过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罢了。他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他自己。”

“伊迪,我觉得您对我比我生母还要好,愿她安息,”查尔斯回应道,“但您不能帮我做决定。”

“这是我的房子,”伊迪安静地说,“若我为了你的好叫你离开,你就离开。”

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她就挣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手掩住唇,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

几个小时后爱瑞克终于回来,查尔斯一听见他在前厅踢脱靴子就醒了过来。他又冷又昏沉,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就无意识地向爱瑞克做了意识投射。过来。

他感觉到爱瑞克的心绪由暴躁的混乱骤然转变成了全然的清醒。不消片刻,他的脚步就在查尔斯门前停住了。他开门进来。丢开外套的声音的传来,他也许丢在了查尔斯的地板上。他爬上床时床垫下陷,然后躺下来,胸膛紧贴查尔斯的后背。他屈起手臂,紧紧地把查尔斯抱在怀里。

“我感觉好像是你在召唤我似的。”他在查尔斯发间低语。

“我就是。”查尔斯说,他眼睛睁着,却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看不清分毫。在他能阻止自己之前他就开口了:“我一直都能听见人们的想法。你妈妈想要我离开。她觉得你对我不好。”

爱瑞克沉默良久,久到查尔斯以为他已经睡去,而上帝啊,如果真是这样,那爱瑞克就真是该死的铁石心肠。但最终他低声开口了,“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跟她讲,若你离开我会死。”

“你会怎么?”

“你听见了。”爱瑞克动了一下,下巴搁到了更舒服的位置。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灼热的呼吸打在查尔斯的脖颈。“她觉得我走火入魔了,最后一切都会崩溃,我会为爱杀了你,说不定还要自杀。她太了解我了,我想。但那不会发生的。”

“噢,呃,好吧。”查尔斯说,他也只给得了这样的回应了。

“我发誓,查尔斯。我知道现实会是怎样。你若离开,我不会疯掉,我会让你活得平安喜乐。我自己也尽量。然后我们会写信,你会结婚——”爱瑞克的手解开查尔斯睡袍的扣子,接着滑了进去。他的吻落在查尔斯的耳垂上,查尔斯感觉到一阵颤栗一路窜过他的身体,“然后有小孩——”

“这办不到,我的腿——”

“噢可以的,你办得到。我知道一大把你这样的人呢。然后我们会给对方写信,”他的手指轻轻碾过查尔斯的乳头,查尔斯呼吸一滞;爱瑞克又轻轻一捏,他立刻发出一声毫不体面的呻吟;他在他后颈烙下一行吻,亲吻的间隙继续开口低语,“我会把你的信锁进一个樱桃木盒里,当我心绪随着鸦片烟飘摇不定时我就把它们拿出来读,我死的时候就叫公证人把木盒埋在我心脏上方,”爱瑞克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扳过查尔斯的身体去亲吻他的嘴角,“有一天,我们都死了很久很久了,你的孙子们在你的柜子里找到了我写给你的信,把它们都烧成了灰,因为他们被我这许多年来写给你的那些粗俗又荒淫的东西吓了个不轻,”他炽烈地吮吻过查尔斯下巴的边缘,“直到那时我们才真正分开。”

查尔斯抬起头来迎上爱瑞克的嘴唇。他尝到了血,感觉到了爱瑞克一闪而逝的疼痛,但他们都没工夫在意了。查尔斯甚至都没注意到,爱瑞克完全没有理会他关于自己会读心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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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醒来时,爱瑞克已经离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自小居住的家,不知怎地又重建了,不知怎地又用那些纤细的美丽和无微不至的关心把他深锁其中;接着他便掀开被子醒来了,感觉到隔壁厨房中伊迪的思感,不安的节奏像是过速的心跳,爱瑞克则是房子里另外某处的一片徘徊不去的云。他穿戴整齐,洗了把脸,然后便静静地转着轮椅经过厨房的门,进了客厅。

“上帝啊,爱瑞克,”查尔斯惊呼一声,“你的脸怎么了?”

爱瑞克正坐在钢琴前,一如既往地弹得糟糕透顶。听到查尔斯声音时他停了下来。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半眯了起来,下唇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前一天夜里,黑暗之中查尔斯什么也没看见。他还记得血的味道。

爱瑞克笑了,碰到下唇时又疼得退缩了一下。“我跟人打了一架。”

“昨晚?跟伊迪吵架以后?”

“我去酒吧了。那儿有人说了些我不愿重复的话,然后我打了他。”

“噢,爱瑞克啊,”查尔斯上前去靠在钢琴前,然后扳过爱瑞克的脑袋朝向自己,“我不该像那样吻你的,你这榆木脑袋!快去拿碘酒擦一擦。现在再来拯救你这张蠢脸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快去!”他扇了一下爱瑞克的大腿,看着他小跑而去,嘲笑着查尔斯恼火的表情。查尔斯转了转眼睛,单手在琴键上弹了一段和弦,等着他回来。

他在听见或是看见伊迪之前就感觉到她的存在了。他抬起眼看,她就正站在门口。

“我明天就走。”在她开口之前他就抢着说了。

她摇了摇头。“不必。你不用离开。”

他皱起了眉,精神力延展开去触碰她的思感。她是认真的。“您为何改变心意了?”他问。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然后出去打了一架。今天早晨他从你房间出来,笑着跟我道了歉。我那时错了。”她垂下眼睛绞起手指,长长地出了口气。“你触碰了白热的铁却没有被烫伤,泽维尔先生。你在改变我那坏孩子。我那时错了。”

查尔斯移开目光,但她又向房间里进了几步。“能原谅我么?”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当然会原谅。他已经原谅了。

“那么,”伊迪展了展围裙,“这样的话,早餐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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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查尔斯把他的财产全签给了凯恩·马尔科。

在最后一次仲裁中,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凯恩曾把法庭文件扔在他的脸上,吼得那么用力直到脸都涨紫了,鼻子上的青筋似乎要爆开。

“我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你这不领情的残废!”他咆哮道,“我会让你余生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没有个精神病医生盯着你,你连写封信都别想!我忍不了你这自私又愚蠢的混球了!把我的东西统统给我!”

他的律师找到了门路。查尔斯的律师很遗憾地告诉他,凯恩可以雇个医生来把查尔斯诊断为行为能力缺失,签几张文件然后向法官行贿,然后只消一瞬,他母死后他得到的自由就会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他会完全无助地成为凯恩的附属品,而他知道就算他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藏在兰谢尔家里,凯恩也能找得到他。凯恩会报复性地把他丢到疯人院去,或者把他送到什么西班牙某地的乡下私人医院里,他将孤立无援,身不由己,语言不通,一文不名,除非凯恩哪天大发慈悲放了他。而且,谁知道他的继兄会怎么报复伊迪和爱瑞克呢?查尔斯只能想他们有办法自保,但暴力威胁毕竟还是和凯恩以金钱和律师团为护盾的打压大相径庭。

而凯恩的想法让他很疼。查尔斯一次又一次地被凯恩的怒火击倒,他的头颅疼得像要裂开。律师们的思感也饶着他叽叽喳喳地低语,直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千万道刀光割开。他想逃开凯恩的思绪,却被逼得更紧。他越想要把能力关掉,就越发不能专注于自己的思考,越发找不到论据来跟他理论。

最终,凯恩逼他让出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流动资产,还有全部的商业和不动产。就连伯恩茅斯的那座小别墅都归了他。查尔斯曾在那里和凯恩还有瑞雯度过许多个夏天,瑞雯曾背着他在凉爽多石的沙滩上跑来跑去,躲过查尔斯的继兄和父母的视线,然后坐在石头堆前讲起海妖的故事(她们是蓝色的、还有鳞片,瑞雯说,有着耀眼的红发,她曾在梦里见过她们,并且坚持认为只要查尔斯看得够仔细就也能看得到)。毫无疑问,它会以最快的速度被卖掉。

留给查尔斯的那点东西也就能管他几年温饱。在那之后他还得自找活路。但他还有爱瑞克,有健康的身体,有来之不易的自由,还有遮风挡雨的一片屋檐——为了这些,他愿可放下自己的骄傲。

在那之后他还回不了家,尽管他已经无比渴望能离活人们吵吵嚷嚷的脑子远一点了。一位年轻的律师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给他买了杯饮料;这酒吧里醉醺醺的顾客们还在他思感边缘吵个不停。他开始试图让自己振作一点。

“真奇怪,”他们在角落里的桌边坐下时查尔斯开口道,看着结霜的天窗映着烛影摇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竟然为这一切终于了结了而松了口气。我觉得有点飘飘然,像是就要向着新世界启航。”

“马尔科那种人将来会遭报应的。”那名律师安慰道,轻轻拍了拍手。查尔斯能听到他心里并不相信。

伊迪在几分钟之后来了,不过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就不得而知了。爱瑞克正在牛津接洽一次生意,查尔斯没按时回来让他妈妈担心了。她加入他们要了杯酒,点了一大杯黑啤酒,价格是查尔斯那杯的两倍(那是那个律师付的)。

“我们在为什么干杯呢?”她问。

“为这些糟心事终于有了个了结。”查尔斯说,尽量打起精神来。她继续追问,他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了,包括他的破产。

“那么,”他陷入沉默时伊迪终于开口,“我很高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还是会跟以前一样付房租,”查尔斯接着说,“我不会白花你们的钱的。我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你只要努力就不会,”伊迪坚定地回答,“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把这事告诉爱瑞克他才不会……过度反应。”

他们二人都笑了,一开始笑得无声,接着变成了捧腹大笑。他们碰杯,律师皱着眉瞧着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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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瑞克第二天回来了,及时赶上了晚餐,回家时带着下一次工作的全盘计划,臂下夹着火车站买来的一份晚报。他走进餐厅来亲吻他们二人的脸颊,连帽子都没脱,直到伊迪责备地叫他脱下来。查尔斯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在凯恩让他元气大伤之后很不愿意面对陌生人或是拥挤的人潮。爱瑞克的思感愉悦而温柔,仿佛热流涌过他的身体,带来如甜酒般的醺然。查尔斯没法否认他爱这样的爱瑞克,准备下一次杀人的他。他不由得担心,这是否就是他想参与爱瑞克的工作的部分原因呢,为了爱瑞克的那种满足感给他带来的宽慰——其他人的思想听上去动不动就盛气凌人。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是不是又去碰那见鬼的毒药了?”伊迪又开始唠叨他,她正忙着给爱瑞克的长裤打补丁,嘴角衔着一枚别针。爱瑞克一屁股坐在查尔斯身畔的沙发上。

“闻起来不像。”查尔斯回答道,倾身去嗅爱瑞克的脖颈。

“快看报纸。”爱瑞克一边说一边把它打开。

查尔斯坐直了一点,拿住爱瑞克为他倾过来的那一角。在背面的讣告栏里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商业大亨家中溺毙》。查尔斯喉咙一滞。

“怎么回事?”伊迪把手里缝补的衣物放下。

查尔斯清了清喉咙。“是凯恩。他昨晚在他的浴缸里淹死了。门是上了锁的,警察说也没有挣扎的迹象,所以他的医生假定他是突发疾病。”

爱瑞克瞧了瞧他们俩,笑意扩散开来。“噢,别这么闷闷不乐的,”他嘲了一句,“他就算给钱都不会有人愿意陪在他身边的。而现在他不再碍你的事了,查尔斯!干嘛不庆贺一下呢?”

查尔斯把报纸叠上。“你昨天真的在牛津吗,爱瑞克?”

爱瑞克脸上的疑惑分毫不假;查尔斯也能从他的思绪中听到。“查尔斯,我不会杀了凯恩的——没有你的允许的话!”

“要真是你干的,想必时间相当匆忙,”查尔斯有些好笑,“我向凯恩屈服了。我把他向我要的一切都签给了他。我倒是在想现在又会是谁来继承这笔遗产——他在利兹还有个表亲,我想。”

爱瑞克一把把报纸拿了回去。“那个混球!”他叱道,“把你的东西抢走了然后就一死了之吗!噢,要是我早知道他把你的钱全拿走了,就该去杀了他!相信我,我可不会让他这么便宜地淹死。混球!”

“别自找麻烦了。”查尔斯安抚道。爱瑞克的思感正要卷起风暴,查尔斯挣扎着想要把他自己脑子里的雷暴压下去。“至少没人会怀疑我有动机了。哦,除了复仇。我猜那是大部分人的动机,是不是?”他声音飘渺。他倾身去把报纸放在桌边,瞥了一眼伊迪,才发现她已经一言不发地又开始缝缝补补了,她通常跟爱瑞克起争执时可不会这么安静。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轻触太阳穴去确认了一下,难道说——

噢。

“见鬼,但愿警察没怀疑到这边来,”爱瑞克嘟囔道,手臂在沙发背上伸展开,“我倒是能证明我当时在牛津,但要是他们看得太紧,我恐怕就得消停一段时间了,这太冒险。他们很多人都认识我,也知道我是干嘛的,但他们是不可能忽略马尔科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的死的。”

“牛津那件事可以完美地为你辩护。而他们也不可能怀疑到我头上来。凯恩的浴室在二楼。”查尔斯说,双手托住他的下巴。他还在盯着伊迪看。“那就是说,我们是清白的。”

伊迪抬起头来看他。“我想也是。”

过了一会儿,爱瑞克上楼去洗了个澡,美美地抽了管烟(只有烟草——查尔斯每次都有检查),上床之前查尔斯帮着伊迪收拾了底楼。她的思绪正用德语自言自语,但查尔斯只听出来一句,最重要的是就是照顾好我的男孩们。当她俯身去抚平地毯的褶皱时他问道:“您觉不觉得,其实有时候爱瑞克也不是个坏孩子?”

伊迪用她粗糙纤瘦,却依旧强壮的手抚过地毯,仿佛是在安抚一匹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的老马。她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是啊,有时候。”

她没再说什么,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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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为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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