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EC】The Gunpowder Files-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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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硝烟与谋杀

 

今日晴空朗照,是伦敦少有的好天气。几只麻雀在裸露的泥土上啄来啄去,查尔斯正待在爱瑞克家宅与别家共享的小小庭院里。他用双手稳住一把手枪,深吸一口气,直到全身上下唯一可辨的动静只有他的心跳声。他的手指微微向后按住扳机,感觉到枪栓变得松弛。他加大了压力,扣动扳机,弹药被引燃。后坐力震得他手被向后甩。麻雀惊恐地四散开来,疯了似的喳喳直叫。查尔斯看见,庭院另一头的砖墙上红色的火药炸开,离左边他用粉笔画下的叉有好几尺远。

“不错,”爱瑞克的声音从伊迪的厨房传来,他正斜倚在门框上,帽檐压得很低以阻挡阳光,“用这么一把老旧的枪,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试试自己把弹药填上。”

他已经草草地在厨房门口搭了一条木头斜坡,门前的小路从房子这一侧一直延伸到街上去。他甚至连钥匙都给了查尔斯,好让他来去自如。可就在这方逼仄的小院和窄小的房子里,查尔斯却觉得此时此刻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来得自由。

“你确定你的邻居们不会为这噪音投诉你吗?”

“他们习惯了。我一买新枪就会在这儿试。”

正当查尔斯填充弹药,把一颗新的子弹塞进枪管里时,爱瑞克在他的轮椅旁俯身蹲下,伸手在扶手和车轮之间来回摸索。“我可以帮你改一改,”他说,“设计一个速动刹车。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装一个枪套,”他的手一路滑过轮椅扶手,“在你的腿和车轮之间——左手边,更容易够得到,我觉得。没人会看得到枪,直到你把它拿出来。我再帮你找个小一点的枪管,射击起来容易得多。大概用科尔翁9毫米。”

查尔斯凝视着他,直到他抬起头来,“为什么,兰谢尔先生,我会需要携带一件武器?”他抬起一边眉毛。“我认为就算是凯恩也不大可能会派杀手来杀我。”

“安全起见,和我住在一起的话,”爱瑞克说,站起来拍去手上的灰,“去年我跟伊迪不得不搬了两次家。”

“老天。她不介意吗?”

“她就是那个教我开枪的人。”这并没有真正回答他的问题,但查尔斯也不觉得自己能得到更好的答案了。爱瑞克伸手拿过手枪,简单看了看。他检查了一下,子弹上得很正确。“很好。你不应该把手往后收,”他把枪交还到查尔斯手上,在他身后向前倾身。爱瑞克的手轻轻抚过他衣袖的褶皱,查尔斯不由微微颤栗。他正对着查尔斯耳边低语,声音深沉,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袖温暖了他的手臂。“肩膀放松。左手的手指要松开。你用科尔翁的时候就要用左手来扣动扳机。准备好了吗?”

查尔斯点点头。

“自己来。”

查尔斯开火。他很确定这一次子弹离目标要近得多。

 

————

这是查尔斯有生以来最困难也是最美妙的三个礼拜。大部分的时间都被他花在了和律师交涉上,也尽可能地查阅了柯尔特·马尔科跟他父亲的信托基金相关的商业管理信息;与此同时还要解开马尔科钻过的纷繁复杂的法律空子,查明他到底划走了多少他父亲的资产。以前这一切都只基于一个最简单的前提:只要查尔斯年满二十五岁,所有的生意和资产都会划到他名下。但马尔科转移了债务,重组了租赁权,还侵用了一大笔流动资产——很可能查尔斯发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将之投进了工厂、投资和不动产中。凯恩的野心远远不止那点现金。查尔斯很确定,他是真的很担心查尔斯的父亲的干预让泽维尔家的资产让让任何外人触不可及。

尽管这是又痛苦又复杂、通常还很乏味的工作——但这也是真实的生活,他的生活,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他,把他深锁囚笼,或是告诉他他看起来很糟。在这之后,当他简直崩溃得想要扯自己的头发,或是冲着凯恩那些可憎的律师还有他们的胡说八道大吼大叫时,他总是能回家享受温暖的炉火和伊迪贴心的异国菜肴,或是和爱瑞克下上一盘棋,抑或只是一个他们三人坐在炉前的漫漫长夜。

爱瑞克出门的晚上比在家的多,但查尔斯总是盼望着后者。时不时地,查尔斯会出声读一读宅子里的古书里的奇闻异事,甚至还有晚报。有时候伊迪会拾起毛线针,针针相撞的嗒嗒声像是这座房子的心跳。但更多的时候,寂静才让查尔斯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安宁的梦里。

但他知道,现实生活终归还是要唤他回去的。

 

————

查尔斯第一次察觉到事情有所不对时是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其时,他正在翻阅一桩被柯尔特巧妙地插手干预的生意的账本。厨房就在他房间的隔壁,但他没听到后门的敲门声。直到厨房里有节奏的切菜声突然停下时,他才注意到。含混不清的交谈持续了约莫两分钟,但接着传来了关门声,伊迪的脚步声穿过了厨房。但切菜的声音却没有再响起。

几分钟之前,查尔斯的全副注意力都还集中在那一行行的数据上,但现在却游散开来。他没听到任何人靠近后门;除了上锁的走廊,没有别的路能到那里,也只有旁边房子的租户才有钥匙。他知道在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自己都没办法再算下去了。他把铅笔放在一旁,转着轮椅穿过餐厅,到了厨房的门廊里。

伊迪正坐在老旧的桌子旁的一条板凳上,手枕在她的围裙上。她正盯着从窗格射进来的烟灰色阳光。查尔斯从未见过么面无表情的她。他伸出两指抵住太阳穴——他得用能力才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否则只会一筹莫展——接着又把手放下了。不,他不会做一个偷看朋友内心的间谍,他清了清喉咙。

伊迪立马抬起头来看他。他缓缓挪进门廊,“您还好么?”

“是的,泽维尔先生,”伊迪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肩背,“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

查尔斯看着她拾起那把大菜刀,重新开始切留在案板上的牛蒡。她假装他已经不在门廊里了,动作却失去了平日里惯有的优雅。不消片刻,她突然尖锐地用一种查尔斯认不出的语言咒了一句——骂人话并不在他幼时的课程目录里,现在爱瑞克正想方设法为他补习——然后立马在水槽上方捂住了她流血的拇指。

查尔斯赶忙冲过去。“这里,请用这个,干净的——”他拿出他的手绢,“——严重么?我去拿绷带——”

“只是一道小伤口而已,别紧张过头啦。”伊迪执意这么说,把手绢裹在伤口上,单手将之结了起来。“我那蠢儿子,把刀磨得太锋利了,简直要让我发疯,用一把钝一点的又能怎样!”

“当然,”查尔斯说,微笑着摇了摇头,“但你有事,伊迪。刚刚是谁在门口?我想能帮上忙。”

伊迪迟疑了一下,往后靠在板凳上,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托住她的手肘。“那是我们的房东,泽维尔先生。爱瑞克这礼拜似乎没缴房租。还有上礼拜。上上礼拜也是。”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查尔斯立马提高了声音,“我去找找我的支票簿,从一开始我就该给你寄宿费的。我一次付清好了,反正我欠的应该比你们应缴的多得多就是了。”

“噢,不行,不行!”伊迪扬起手往后退,“寄宿费什么的我们大可以晚点再说,孩子。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爱瑞克对经济上的问题只字未提,上礼拜还让我把钱全花来做烤鹅了。他有事瞒着我。”她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把手搁在眉边。“而且,自切斯特之后他也没接活了,尽管我知道本来是有活找上门来的。”

查尔斯听到切斯特时心头一跳,紧接着注意力又被伊迪话语里的忧虑吸引了过去。“但他每隔一晚上都会出门,有时候直到快要破晓才回来。”这查尔斯倒是知道,因为他每每快要入睡或是刚刚醒来时都会快速精神扫描一下整座房子,常常会有点心绪不宁,直到他确认了伊迪和爱瑞克都安全地在家。“那他去哪儿了?如果不是……去找活儿干的话。”

伊迪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依旧用手掩面,回避着查尔斯的注视。最终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了,“三天前他晚归时叫我给碰上了。他闻上去有烟味,”她含混地摇了摇手,“是鸦片烟。他有些好朋友是中国人,你知道,有时候他在家也会抽,但我觉得……”她再次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兴许只是老妇人的过度担忧罢了。”

查尔斯不知该作何回应。他拉过伊迪粗糙的手,闻到了她身上牛蒡的气味,终于还是开口了,“您是最了解他的。如果您担心,那必定其来有自。我去跟他谈谈——”

“不,不用,他肯定自己能处理好的。你知道的,要是他知道我插手他的私事会有多生气。”她挣脱查尔斯的手,接着回到案板边,拿起一把长菜刀又开始切牛蒡。“忘了我神经兮兮的话吧,泽维尔先生,你已经有够多的事要操心的了。爱瑞克自己会搞定的。”

查尔斯答应了她不去过问,但他回去整理账本时却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了。接下来的一整天,他的思绪都在游离,想方设法地想要找到一个既能帮上忙,又不用牺牲两位兰谢尔固执的骄傲的办法。但就连伊迪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查尔斯又有何计可施?

到查尔斯准备上床时,爱瑞克已经一整天都不见踪影了,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计划。不管怎么说,这事难也好易也罢,他至少都要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等着,直到门外伊迪的灯光消失不见,便坐起来在烛光下阅读。午夜来了又去,他能感觉到的只有睡梦中的伊迪轻柔而游离的思绪。觉得自己开始打瞌睡的时候,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接着,正当他觉得实在是没办法熬下去的那当口,他听见前门轻轻的开门声。

查尔斯吹灭蜡烛,即便爱瑞克只有走到房子的尽头才能看得见他的灯光。他把书放到一边,然后躺下。爱瑞克的精神实实在在地在那儿,却又模糊不清。查尔斯没办法拨云见日;大概他是真的困倦不堪了。他听见楼上的地板在他头上吱嘎作响,爱瑞克躺下时天花板漏了一点光。他吸了口气,快速地道了句满含歉意的忏悔词,为他接下来要施的伎俩——然后用两根手指抵上了太阳穴。

包围他的精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千丝万缕的思维在睡梦中浅唱低吟,喃喃自语。他收回蔓延开来的感应,专心去寻那一人的。好难,像是逆着人潮艰难前行。爱瑞克的精神是一团浓稠的迷雾,轻若鸿毛却压抑着欣喜。

查尔斯其实已记不太清那起让他从此与轮椅为伴的事故了,也记不起在那之后在医院里的漫长疗养。但那样的迷雾无论如何都是熟悉的,他的能力也能唤回他自己的记忆;爱瑞克那团甘甜而晕眩的迷雾和他受伤后服用鸦片酊的感觉如出一辙。毫无疑问,爱瑞克今晚是抽了鸦片。

虽说今晚查尔斯已经越了一次界了,但他还是没能抵御住好奇心。他告诉自己只是想搞明白爱瑞克已经抽了多久了,情况有多严重,他往迷雾里推进得更深,去碰那精神的核心。他推进得很轻柔,还是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察觉他的入侵,接着轻轻地刷过爱瑞克记忆的轮廓。

下一刻他便坠入深渊,跌进巨大的墓穴,记忆汹涌而来,像是大片的渡鸦掠过天空,无数的鸟翼裹挟着狂风。大火——血——父亲被杀了——他们伤害妈妈——逃——无家可归——危机四伏——别诅咒上帝——诅咒那些人——诅咒那些人——诅咒他们所有人——

查尔斯迷失方向,光感全无,只有大片大片的飞鸟。他感觉到跋涉数日的疲惫疼痛,他的脚在流血,直到蚂蚁成群结队地爬过他睡觉的地方。他感觉到他的刀深深插进一个人的喉咙,一个恶人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惊惧地发现他复仇的渴望并未就此平息。他感觉到他回家时第一次能给他妈妈从未拿到过的那么多钱时的喜悦,和对万一她不会赞同的不安,万一她知道他杀了人就不会再爱他了的恐惧。

绝望,迷失,撕裂,大片的黑鸟在他身上留下千疮百孔,查尔斯扫了一遍他自己的脑子,又唤起了些新鲜的记忆。像是偷窥恶魔的镜子,查尔斯看见自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在火海前,离家之前裹上一条爱瑞克的围巾。他感到一股奇异的火苗窜了上来,一股被远远推开、深深掩埋的迫切的需要,他知道爱瑞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最终,查尔斯还是又羞愧又困惑地把自己拉了出来。

他喘息着翻了个身,喉咙滞涩,感觉天旋地转,瘫痪的双腿一阵痉挛。他从未想象过谁可以那么命若飞蓬,可以承载那么多的痛苦。他抓住了头,晕眩已经变成了剧烈尖锐的头痛。他的能力……不管它们到底是什么,他没办法完全将之掌控。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

他听见楼上爱瑞克的床吱嘎作响,然后拉过毯子盖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羞愧感汹涌而来,他怎么可以以为自己有权利偷窥别人的记忆呢?他怎么敢?还是对一位朋友……

查尔斯掩唇压抑住一声愧疚的啜泣,强迫自己整理一下他发现的一切。伊迪觉得他儿子出问题了这点没错。自上个月开始,爱瑞克去鸦片馆的次数几乎多了一倍。他情况堪忧,而且查尔斯不觉得他会像伊迪说的那样,“自己能搞定”。

无人相助的话肯定不行,无论如何。

 

————

礼拜四是查尔斯和凯恩的律师的第一个仲裁日。

查尔斯回家时,雨水打湿了他的整个后颈,轮椅还陷在了淤泥里。他取下湿透的手套,手冷得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衣服。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把外套扔到门廊的桌台上,但今天吸饱了水的衣服只是沉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见鬼!”查尔斯咒了一句,拳头狠狠砸向墙壁。他感觉到伊迪自楼下渗透过来的讶异,只得用手掩面,期望她还没到家。他颤抖地长吸了两口气,她出现在门廊里时心率终于平息下来。

“泽维尔先生!”伊迪冲过去拾起地上的外套,帮他挂了起来。她把本搭在肩膀上的换洗衣服丢在一边。“您病了么?”

“我没事,兰谢尔夫人,”查尔斯说得平静又耐心。他抬起头朝她微笑,“我想我今晚得休息一下。”

“您确定不先吃一点晚饭吗?”

“不麻烦您了,兰谢尔夫人。”查尔斯转过轮椅,朝他的房间过去。

“泽维尔先生,”伊迪在他身后喊道,“请您等一下!”

查尔斯目光直直地投向前方,伸手去够门把手。“我还有事,兰谢尔夫人。我还得……写一封信。”

“是爱瑞克的事。”伊迪说。

查尔斯滞住了,他的手还搁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他终于卸下了防御,感觉到伊迪的精神滞涩得像是在血和沥青中艰难搏动的心脏。他回过头去,看见她双手正绞着衣服。

“他今天中午出门去见一位潜在的客户,”伊迪喘息着说,“他没回来。我知道我不该担心,但他……他本来那么希望能等你仲裁日之后回来。打破自己的承诺对他来说太不寻常了。”

查尔斯把轮椅转了过来。“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米底巴酒吧。但我今天下午去了那里。酒保说他大概一点时就走了。”伊迪摇了摇头。

“我去找他,”查尔斯立刻说,“如果您能借我一把伞的话。”他瞥向那面最近的窗户,雨帘正可恨地倾泻而下。

“您要去叫什么人吗?”伊迪往前走了几步,查尔斯突然记起了她关于扔菜刀的评论。“爱瑞克和警方的关系可不怎么好,您瞧……”

“我明白。但我会自己找到他,相信我。”

他能看出来——也能感觉到——她并不相信,但她又不是他的妈妈。她帮他重新穿上外套,帮他拿了一把爱瑞克经常带出去的大黑伞。当她去拿伞时,查尔斯回去他的房间,拿过爱瑞克给他的那把手枪,装上子弹,放进他腿侧的手枪皮套里。他并没有被爱瑞克的说法说服——他说没人会看见因为他们想不到那儿会有一把枪;从他自己看来明显得过分了。他从床上扯过一条毯子盖住了腿,把边角掖了掖,枪才藏得更隐蔽。

查尔斯一路到了小路尽头,在头顶撑起伞。他朝灰蒙蒙的大街上望去,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湿漉漉的狗和一个顶着报纸在雨棚间穿来穿去的少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两指抵上太阳穴。

 

————

他以为在这种天气里是不可能找到一辆马车的。兰谢尔家附近本来也没多少马车,但当所有人都想要躲雨的时候情况只会更糟。他一步一步地来,手在冻雨里冷得痉挛,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扩散至四处,在千张面孔中寻找爱瑞克的存在,终于幸运地在一个较繁华的区域觅到了迹象。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里面的乘客打开窗户招呼了查尔斯。

“您要去哪里,先生?”

“西北方向。泰晤士河旁边的市场区,我想。”查尔斯回答道。

那人听到这个鱼龙混杂的目的地时微微地警觉了起来。那是个苍白瘦小、留着一束小胡子的男人,但查尔斯没从他的精神上感知到任何恶意。“您去那地方干什么呢?”

“我有个朋友出事了,”查尔斯解释道,“可能出了大事,请您原谅,我可能得快点——”

“请等一等!”那名乘客探出身子来打开了车门,“您搭我的车去吧。我想到留您一个人在这样的倾盆大雨中等车就受不了,这太要命了。”

查尔斯有些天人交战。他最厌恶接受陌生人的怜悯,而且坦白讲他的身子根本没那些绅士想的那么弱不禁风,他也不觉得这点雨能把他怎么样。但这样会快得多……而且要是爱瑞克真的有大麻烦……也许他还好好的,也许他只是鸦片抽多了——神志不清地睡着了,但伊迪的的确确是真的很担心。她本来不会这样。

车夫和他的乘客——从他帽子的尺寸来看,他应该很富有,这可不像一个会这么容易发善心的人——把查尔斯并他的轮椅一起抬了起来,放进了车厢里。本来应该装不下的,但他们稍微转了个角度,最终还是做到了。那个有钱人因为刚才的动作喘息不止。他的车夫吹着胡子问查尔斯要去哪儿。

他们一到市场区附近,查尔斯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爱瑞克的精神存在像上次那样昏乱模糊,不会有错。查尔斯稍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他想他还会继续这么做的。读人的心,看见别人的精神——也许他会发疯,也许眼看着你的父母在你自小居住的宅子里被活活烧死就会让你发疯,也许搬过来跟杀死他们的凶手住在一起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或许就是在你看着凶手的某一天然后想要——

他没再想下去。他专心去注意爱瑞克的动静。

他们顺着街道前行,穿过车水马龙的迷宫。泰晤士河的臭味萦绕不去,妓女们在阳台上搔首弄姿,说尽他能想到的一切甜言蜜语。那位富有的乘客越发的不自在,查尔斯能够在他的思绪中听到一丝悔意,我到底做什么了我当时干嘛要停下来那个小伙子看上去太可怜了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我应该回家和玛丽和孩子在一起我到底来这儿干嘛——

“停车,”查尔斯冲车夫喊道,“就是这儿了。”

他们帮他下了车,他转着轮椅行过一排商店低矮的雨棚,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商店还开着门。查尔斯很欣慰地看到这里没有台阶;他可以自己进去。他回头看了看那位乘客和他的车夫。“谢谢你们。你们大可以离开了。”

“我们又不是胆小鬼。”车夫哼了一声,点燃了一支雪茄,撑着查尔斯的伞坐在前座上。 “我们就等在这里,直到你回来。”

查尔斯本想要劝阻他,或者至少叫他们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就在那一瞬间一束花火在他的精神边缘熄灭了。一波东倒西歪的恐慌和灼热的怒火随之升腾开来。

爱瑞克。

 

————

他的思绪仍旧无言,在药物的作用下依然是一团迷雾,但就像闪电照射之下的阴影一样,他感觉到了清晰的痛苦。爱瑞克盛怒无比,正在跟什么东西纠缠不休,想要呼救却无能为力。查尔斯心急如焚地冲向这间假发店的门,里面的温度温暖适意,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香味。

“晚上好,先生,”店员招呼道,“您是想找一间房……?”

“是的,是的,请带我去找房间在哪儿——快点,求您了,我朋友出事了!”

那名店员睁大了眼,有一瞬间查尔斯听见了他心里闪过一丝拒绝,但接着还是带查尔斯穿过一片羊毛挂毯,进入了里面的鸦片馆。

他再不需要谁来引路了。他把店员甩在身后,一路冲下一条走廊,岔道左拐,穿过另一道帘子,进入了一间旁侧有门的昏暗过道。过道很窄,查尔斯的轮椅撞到了一个花架,花瓶里污浊的水洒到了地毯上。他要进右边的第三道门,也是最后一道门。查尔斯把门撞开。

房间很小,但却排着不少铺着薄垫的矮床,一次可容纳四五个抽鸦片的人。破旧的地毯上到处是陈旧的灼痕和污渍,墙上褪色的壁画技巧拙劣,正中央扭曲地绘着一个女神正和一个树神肢体交缠。一个穿着绿色套装的外国男人正眼睛充血、瞳孔失焦地蜷缩在墙角,嘴巴张着,身边是一根烟管。爱瑞克在靠门的第二张床上,但他不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细条纹衫的粗壮苍白的人正压在他身上,手扼住了爱瑞克的脖颈。

“你这混蛋!杀人犯!你——罪——有——应——”

在微弱的灯光下爱瑞克脸色发紫,他正胡乱抓着那个胖子的手臂,他肩膀上纠结的布料和翻领,试图去抓他的眼睛;但药物和钳制的共同作用使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查尔斯发现自己已经把那把小手枪拿在手上了,他抬起枪管,指着那胖子的头。

“放开他!”

胖子兀地把头转向门边,看见了查尔斯。他的眼睛眯起,然后笑起来,脸上的肉不住颤抖。“这该死的又是谁?”

爱瑞克的思绪正在大喊,射杀他射杀他射杀他

“滚出去,你这没腿的残废!”男人恶狠狠地冲查尔斯叫道。

查尔斯皱起鼻子。“我真讨厌你的‘礼貌’。”他说着,然后开了枪。

在瑞雯偷偷带给他的那些他母亲豪不赞同的冒险小说中,从来都不乏死亡,而他也在剧院里看到过或是在报纸上读到过谋杀。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种事会更干净些。

 

————

爱瑞克正躺在地上不住喘息。那个胖子正横趴在他身上,仿佛是为了取暖。他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血和脑浆溅到了女神壁画上,把她的交媾[1]变成了一场血祭。

查尔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用颤抖着的手握住那把枪。他的手指没办法从枪柄上拿下来。

爱瑞克把那人的尸体扔到地上,然后从床上滚了下来。他终于跪在地上,握住自己的喉咙,每呼吸一次都带着不适的咝咝声。最终,查尔斯总算是得以把枪收回枪套,然后来到他身边。

“过来,”他用一只手臂环住爱瑞克身体一侧,“靠在我轮椅上,来吧。我们得走了。”

商店前面的店员在走廊里撞上了他们,嘟囔着什么要叫警察。只消瞧了一眼他的脑子,查尔斯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爱瑞克走得跌跌撞撞,有时候跟在他身后,有时候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手臂摸索着在查尔斯肩膀上寻求支撑。他们总算还是穿过重重迷宫,回到了街上。马车仍旧等在那里。

那名乘客不住地发出受惊的感叹,看起来简直是要晕过去了,但车夫还是足够理智,帮着查尔斯和爱瑞克上了马车,接着驱车驶进夜色。伊迪一定是听见了外面马儿的嘶鸣,在他们脚落地之前就打开门冲下了阶梯。

无数的疑问席卷而来,马车里乘客的恐慌正不住膨胀,而爱瑞克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去。查尔斯总算是历尽艰辛打发帮忙的人走了,让爱瑞克和伊迪进了屋。但无论如何他做到了,而一等门在他身后关上,一切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好比饱餐一顿之后的餍足感。爱瑞克喘息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还浸在鸦片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因此伊迪只是扶着他上床去了;下来时脸上的表情明确无误地告诉了查尔斯她对菜刀到底有多在行。他觉得那表情并非摆给他看的,但他也无意深究了。

“明早你可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她告诫道,紧紧抓住了查尔斯的手臂,“也不能放过他,他也得告诉我,如果到时候我没活剥了他的皮的话。”

“晚安,兰谢尔夫人。”查尔斯低声道。

“晚安,泽维尔先生。”

他穿着睡袍在冰冷的被子下蜷缩起来,这才第一次想起爱瑞克的伞还在那个车夫那里。噢好吧。只是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比那胖子付出的代价小多了。

查尔斯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他的脑子仍旧嗡嗡作响。

他本以为杀人会更干净些。

他没想过杀人会这么容易。

 

————

[1]原文为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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