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翻译】【EC】The Gunpowder Files-第三章

原文地址 随缘居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此处可栖身

一个月过去了。爱瑞克住在一间以一半的价格租下的两层小楼里,他曾在数年前帮过房东一个大忙。但现在他有点资金周转不灵。自切斯特那桩生意之后就再无下文了,因为不管是城里还是城外都没有别的活计找上门来。被困在家里简直难以忍受,因此他去了酒吧和鸦片馆,有点希望随便哪个可怜的罪犯能认出他来,然后和他打上一架。他真需要好好打一场。

他并没有刻意去想那位蓝眼睛的泽维尔,但关于最后男人脸上愤恨的表情的记忆却一直萦绕不去。他从不在意他的刀下鬼;他们永远都罪有应得。那是他遵守的唯一一条原则。查尔斯不该成为他的刀下鬼,但他的的确确是生气了。尽管爱瑞克努力想要把这事抛在脑后,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为查尔斯的不知感恩感到气愤又受伤。

但他并没有给切斯特捎去任何信,也不指望还能见查尔斯一面。

正值一个礼拜二的早晨,爱瑞克听见门铃响了。他方懒洋洋地上了楼,正在读订阅的德国报纸,听见欢快的叮咚声时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心念电转,脑子里闪过几种鸡毛蒜皮的可能性——邮递员已经来过了,杂货店的伙计下午才回来,送货员今天不来——接着快步走过去,倚在栏杆上看。伊迪已经准备把门打开了;爱瑞克一步三阶地下了楼,但还是没能阻止她。

门前庭阶上空无一人。伊迪小跑到门口,朝街上望去。爱瑞克看见她扬起手来招呼某个人。“早上好!”

“早上好,”一个声音应道,“这儿住着一位兰谢尔先生吗?”

“噢,是的,”伊迪回头望了望他,“爱瑞克,快过来。”

爱瑞克从门廊前探出身子。房子基座下有几级台阶,查尔斯·泽维尔正坐在最底下那一级上,身边搁着一个巨大的棕色行李箱。他当是刚刚才从马车上下来,因为他帽檐下的卷发还被压得整整齐齐。爱瑞克不由自主地欣赏起他一身得体的剪裁来,尽管他知道查尔斯所有衣服的岁数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别的都已经被烧成了灰。他身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襟外套,边缘裁剪利落,肩膀上顺滑的丝绸恬不知耻地高调炫耀;下身则着近来时髦的紧身裤,巧妙地避免了人们的目光集中在他瘫痪的双腿上。高领外套下松松系着的领结则是焦糖色,活像是为了画肖像画准备的——大有可能他已经戴着它被画过好几幅油画了。

“你来这里有何贵干?”爱瑞克问,语气里的好奇多过敌意。

“在伦敦我得找个地方待,”查尔斯又喊了一声,“我能进来吗?”

“当然了,快进来,”伊迪用手背碰了碰爱瑞克的臂膀,“快去带他进来,爱瑞克,我去拿他的东西。快点,外面很冷。”

爱瑞克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把查尔斯一把抱起,和他在马尔科宅中所做的如出一辙。但这一次更不自在了,而查尔斯也一言不发,直到他们进屋然后坐下——伊迪一如既往地结实有力,毫无困难地把他的轮椅和行李一并搬了进来。

“泽维尔先生,这位是我的……管家。”爱瑞克生硬地说,指了指伊迪。

“你的管家?你这倒霉孩子。我是他妈妈。”她直截了当地说,然后拿过了查尔斯的帽子和外套,把它们挂在门口。“真高兴能见到一位爱瑞克的朋友。”

“查尔斯·泽维尔,为您效劳,”查尔斯笑着说,“我们仅有一面之缘而已,但……啊,谢谢您。”他说着,接受了伊迪请他去起居室喝一杯早茶的提议。

当她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准备着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查尔斯把自己挪到了沙发上。爱瑞克在他面前倾身,指关节搁在他的手臂上。“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嘶声道。“我在米底巴的人没把消息给我吗?你是不是给他好处了?”

“没有!他的忠诚毋庸置疑,”查尔斯迅速接过话,“我只是……只是比较擅长打探消息,仅此而已。”他没有停顿,又继续说:“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吗?”

“我指望由你来告诉我。”

“你说得对。”查尔斯靠回沙发,手臂伸展到沙发背上。“我的继兄凯恩·马尔科先生,想要和我争夺我父亲的遗产。他把这事闹到了法庭上,我恐怕得打一场长仗了。但现在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也需要一名新的顾问,不能是我妈的那些讨厌的律师——他们都是我继父操纵的傀儡。凯恩把我的固定津贴扣到几乎一分不剩了。他指望逼我就这么放弃,但我不会,”查尔斯脸上泛起红晕。“我不能!”

“这事我也帮不上忙。”爱瑞克从沙发旁走开,踱到窗边然后又转头看向查尔斯。他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除非你要买我的‘服务’。”

“不,谢了,”查尔斯倨傲地说,“我请求你能收留我,毕竟一开始是你让我沦落到这副田地的。”

“让你沦落到这副田地?”爱瑞克倒吸一口气,肩膀向后倾,“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你把我妈给杀了!”查尔斯爆发了,正好撞上伊迪端着咖啡和蛋糕走进来。

她身形一滞,然后把餐盘放在了桌上。她用生气地德语说:“你把他妈妈给杀了?”

“呃妈妈,我们现在不谈这个——”

“不行,小子!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的!”伊迪叠起手臂。

“他妈才不是什么无辜的人!要是你知道——”

查尔斯插了进来,说的是近乎完美的德语,“事情很复杂,夫人。他是为了保护我。”

伊迪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冷冷地看了爱瑞克一眼,又转回了英语。“他想在这儿待多久都行。”

“妈妈,”爱瑞克张开双臂,这次又换成了某种吉普赛语言;让高贵的泽维尔试试破译罗姆人的语吧。“他都不该知道我住在这里!”

“得了吧。你太多疑了。我记得我教过你更好的礼仪的,”伊迪在查尔斯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把裙子压在下面,“请告诉我,泽维尔先生,您的咖啡需要加糖吗?”

————

查尔斯神志清醒地躺着,听见伊迪喋喋不休着给钟上发条、把炉台上面的烟囱关掉。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可以听见她脑袋里的嘟囔,大部分都是用的德语,还有的他觉得可能是希伯来语。她思维里有一团轻若羽毛的温暖,直直把他拉了进去,但他还是在侵入她更深的思想和记忆之前找回了神识。与此同时,他在方圆几百码内形形色色的人中抓住了一丝闪光,像是散落各处的树枝被一束闪电点燃。小孩在隔壁酣然入梦,年迈的清洁工在街道尽头的地下室里抚摩他的猫,一对姐妹在烛光下练习羽管键琴;而就在楼下,爱瑞克的思绪那锋锐的轮廓——查尔斯猛地拉开了,用伊迪那表面平滑的的精神存在安抚了一下自己。

她对他非常的好,给他做了家常菜,还坚持要他当面把行李打开,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她已经把干净的毛巾摆好,还放了一块边缘切得粗糙的味道淡淡的香皂放在了浴室里。楼下仅有的一间卧室是一件闲置的女仆用房,但就其大小来说,周转他的轮椅也是绰绰有余了。他很感激伊迪立刻就领悟到了比起楼上宽敞的客房,他更愿意要楼下这间,在楼上他甚至连应门都需要帮助才行。

但她还是试探性地拿出了床底下的夜壶,然后问道:“你能不能够……?”

“啊,可以的,”他迅速回答道,“没问题。”

她实在是再友善也没有了。但他住得愈久,愈觉得善意会演变成杀死他的毒药。

别想了,他骂了自己一句,把头转向一边,闭上了眼。他必须得相信,那就是母亲想做的:让他从她朦胧感知到的那份纷乱的痛苦中解脱掉。她不会是为了他父亲的钱。她可怜她的儿子,但她还是爱他的。她必须是爱他的。

瑞雯表妹爱他,这一点他很确定。在那场大火之前他就很确定了,但在那之后,当她的思绪向他奔涌渗透而来之时,他不由得想,这是不是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那种要发疯的感觉。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确定。但他这不可思议的天赋,这当受诅咒的能力却也没来得及让他看一眼他母亲心中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爱。

房子里不再回响着伊迪的脚步声了。查尔斯在床上温习德语以保持清醒,直到他确定房子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酣然入梦。他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把轮椅拉到了床边,然后拿起一个伊迪的棉花枕头。

————

爱瑞克睁开眼睛,像一台上好了油的机器一样坐了起来。有时候他会从噩梦中醒来,但今晚没有。有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自窗边走过,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矩形的光晕。他迅速地打开了门,准备好扭转任何铅弹或是挡住任何猛击。但回廊里空无一人。他在近乎绝对黑暗中走过伊迪的房间,停下来感受了一下她压在弹簧床上微微扭动的重量,然后走向了楼梯井。

啊。动静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查尔斯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头低垂着,歇息在他腿上的枕头上。有那么一瞬间爱瑞克想着,他是在梦游,但接着——显然不可能。

“晚上好。”查尔斯说,他听上去疲惫不堪,但十分清醒。

“你怎么上来的?”

“总有办法。”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爱瑞克弯下身子也在他身边坐下。他指了指那个枕头。“最后还是决定上来住好点的房间了吗?

“实际上,我本来是要把你在睡梦中闷死的。”查尔斯说。他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是认真的。“那才是我来这里真正的原因。为了伸张正义。但我上来了却……我办不到。”

“当然了,”爱瑞克声音低沉,“我反应可是很敏锐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兰谢尔先生。”

爱瑞克点点头,目光顺着楼梯井天花板上的斜坡一路往下。查尔斯的轮椅像一条忠犬一样好好地待在底下。

“我明天就走。我想我能够找到一座够便宜的房子。”查尔斯低声嘟哝。他的声音里何止是疲乏。爱瑞克辨认出了那种空虚,那种失落——像是他妈妈的声音,那时爱瑞克的父亲刚刚去世,他们穿过欧洲各处奔走,他妈妈就在小旅馆或地下室里给他低声念故事。他记得那时小小的自己生怕他对她来说不够,却又花了多长时间才明白恰恰是他才撑着她得以前行。但他同样记得,那一年他们两个都是如何飞速地成长起来,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然后强大起来,接近上帝指明的路。那才是他想为查尔斯做的,才是他想在那场大火之后看到的。但他没办法揠苗助长。时间,那才是查尔斯现在需要的。成长的空间。

“不必。”爱瑞克回应道,说得有点过快了,语带命令。他试着想,如果是伊迪的话她会怎么说。“很欢迎你留在这儿。我已经很享受你的陪伴了。”

查尔斯终于抬起了头。“别戏弄我了。在你做了这一切之后。”

“我是认真的。我只是想要——”

“别说仁慈。别说有用。”查尔斯闭上了眼。

“——友善点。对我来说十分罕见。”爱瑞克站起来,弯身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我抱你到轮椅上去吧。你明天还要跟律师见面,今晚得好好睡一觉才能保持最好的状态。”

查尔斯把头搁在爱瑞克肩膀上歇息,在爱瑞克抱他下楼时眼睛半闭。爱瑞克想着,你最好的状态会来到的。

“你知道什么啊。”查尔斯对着他的锁骨呼吸。爱瑞克停了一秒,仿佛是要在楼梯上找回平衡,接着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评论 ( 3 )
热度 ( 10 )

© 芮球酱 | Powered by LOFTER